小小鱼 2007-12-23 11:26
我早已预支了我的幸福(小说)
前言
我想我是那种嘴里衔着金钥匙落地,生来就是为了享受人生、贪恋富贵的角色吧!!!
很小的时候,我就是属于向父母要星星、摘月亮的那种孩子。读书的时间,心思也没在书本上面。记得那时最喜欢玩新鲜事物,小镇上别人有的东西,我是一早都有了,别人没有的物事,也有很多是我有了的。所以从小养成了一种至高无上的优越感,全然不把这个世界的一切放在眼里,除了我自己。
一、
暮色沉沉,走在小镇的林阴小道上,感觉迎面而过的人,似乎都在戳着我的脊骨梁。扑面而过的风,也是那么凉。惟有身上这身勉强够得上华丽的衣裳,还在装裹着我曾经的辉煌。回忆过去的张狂与孟浪,回首以往的富丽和堂皇,莫明、有明的痛,一齐涌上心房。已经三十多岁的人了,依旧是孑然一身。过往种种,离散的家业,谁曾想我会落到这般的下场。
早年的我家,是属于最先富起来的主户。在小镇的万元户还是凤毛麟角的时候,我家已经不止是万元户那么简单了。祖父和父亲是怎么富裕起来的,我不甚了了,但据镇上的人传说,是在院子里的深井底,挖出了大把大把的银圆,变换了现金,然后靠贩卖牛羊发了大财的。我出生的时候,还是七十年代初,小镇上尚且有半数人为了吃顿饱饭而发愁。可是我家的白面馒头却从没有缺少过。三代单传的我家里人,把我看得比金元宝还宝贝,真是托在掌心怕摔着,含在嘴里怕化了。也正是在这种环境里,才养成了我暴戾乖张的秉性,也为我败光偌大家业,早就做好了铺垫。
十八岁那年,我偶尔说起李家的姑娘小艳,说她长的真漂亮,还说将来讨老婆就要讨她那般的姑娘。谁知父母留了心,没几天,就央了媒人去说亲。李家自然是没有不愿意的,于是当年腊月,几班的乐队,就大吹大打的,把李小艳娶进了门。那时侯小艳还只一十七岁,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。她不仅人长的漂亮,而且能干贤惠。镇上的人都说,老高家上万的彩礼钱,还真没花冤枉啊!
在家里我是闲人一个,从来不用伸手做哪怕是一丁点的事儿。于是小镇上所有游手好闲的无聊事情,就学了个不够。但凡有热闹的地方,就一定有我,但凡几个闲人打牌喝酒,也少不了叫我。现在想来,叫我去喝酒,大概是不用担心没人买单,叫我去打牌,也就是我可以输的起的缘故吧。可是那时候,我仗着家里有钱,何曾想过这些呢!哪怕是脑子里偶尔的灵光一闪,也不曾这样去想过啊!
二、
父亲生重病卧床不起,是在我结婚后的第三年春天。那时侯的我,似乎仍然懵懂无知,每天依然在小镇上到处晃荡。只是苦了小艳,她一天到晚忙里忙外的,转个不停。没几天工夫,整个人就瘦了一圈。可是我,作为父亲唯一的儿子,又在做些什么呢?哪怕是给陷入崩溃边缘的母亲以一点点安慰;哪怕是对辛苦操劳的妻子道一声谢谢;更哪怕是陪在养育了我二十年的父亲病床边,说几句贴心的话也好啊!
该做的事,我什么也没有做。却每天依然打我的牌,喝我的酒,依然我行我素。现在想起来,自己当时完全就是生活在老高家的寄生虫嘛!
父亲终于没能熬过那一年的冬天,去世之前最后和我说的一句话就是:“金贵呀,你这小子,什么也不会,以后坐吃山空,那可怎么办啊———”在母亲哭天呛地、悲痛欲绝的那当口,我着实也感到很伤心,也落过不少泪水。可是该做的事情,我依然没有去做。待父亲入土以后,我又去打牌喝酒去了,甚至于有变本加厉的趋势。至于父亲临终的嘱托,也全没放在心上。
现在我走在小镇的林荫小道上,穿着这一身勉强还算是体面的衣裳,独自一个人。就这样走啊走着,什么时候,才是这条路的尽头啊!打牌喝酒是早就没人愿意陪我玩的了,过去的风光,似乎还历历在目,可是十多年以后的现在,已成孤家寡人的我,也只有一个人这样在小镇上,漫无目的的晃荡了。
那时侯母亲还完全沉浸在悲痛的境地,我的妻子小艳,也似乎正在有些彷徨地生活着,而我,过的就更加消极了。除了打牌喝酒,还逐渐开始去大城市玩儿。起先是省城太原,然后渐行渐远,什么青岛、大连,还有广州、杭州,反正东南西北的,到处闲走,还美其名曰:“行万里路,知天下事。看是与非,做闻达人。”
有一次在运城,遇见以前小镇上一个所谓的朋友,衣着鲜明,打扮新潮,连头发都整的油光可鉴。于是便勾起了我的好奇,记得他以前在小镇上,也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小混混而已。怎么两年不见,居然也人模人样的,象是很有些发达的样子。攀谈起来,原来他在做倒卖文物的生意。我的家身,想来他是很清楚的了,所以便邀我入伙和他一起做。我的本意,是没有想做什么生意的打算的,但经他一拾掇,又偶尔想起父亲临终的话语,就动了心思,于是回家去和母亲商量。母亲原是个极没主义的农家妇女,也因为我一直的不务正业而发愁,忽然看见我有了上进的心思,就很高兴的答应了。倒是小艳一直反对着,说是怕上当受骗,认为我还不如守着家业,做点简单明了的事情。但是那时侯在家里,她的话实在没什么分量,所以我就和哪个叫做张坚力的、所谓的朋友合了伙。
投资了不少钱,俩个人骑着摩托车子,到处收一些象是破烂的玩意儿。起先还真的赚了点钱,我于是在家里乃至小镇,便有了炫耀的资本,为此,小艳没少挨我的白眼。而她看见我赚了钱,自然是没什么话说,还很高兴的每次送我出门,回了娘家也似乎得了不少体面,着实在我岳父母那里,把她的夫婿猛夸了一通。这样忙活了一年多吧,我不记得究竟赚了多少,因为我对赚多赚少并不是太在意,我所在意的是,别人眼里对自己的看法而已。
人生为什么常常有如许多的假设和如果啊!我在那时侯,似乎对于自己的人生找到了一点方向的;似乎也知道为自己的过去感到了一些荒唐的;似乎正准备满怀信心的光大家门的。可是为什么,哪个叫张坚力的、我所谓的朋友,在有一天,携带了我所有的投资,忽然之间就不知去向了啊?如果不发生那种事,我也许就不会对做什么事都失去兴趣;也许就不会成为小镇人眼里没用的败家子;也许就不会如今孤孤单单的、一个人走在小镇这条凄凉的小道上了。唉——— 我真的不明白,人生为什么会有如许多的假设和如果啊!为什么啊?
三、
张坚力所卷走的钱,虽然没有让我家有伤筋动骨的震撼感,却也是很伤了元气的。又因为小艳曾经反对过我做那种靠不住的生意,如今正应了她当初的话,所以我在她面前就觉得很不自在。于是她在我的眼里,就颇有些曹操眼里的杨修那样的感觉了。只是母亲倒是对她很另眼相看了起来,把她当亲生闺女一般。而我呢,又象以前一样,每天打牌喝酒,在小镇到处闲逛。至于家里的事情,就全然不放在心上了。
就这样子吊儿郎当的混着日子,直到将家里的一切财产混了个精光;直到再也没有一个人愿意陪着我打牌喝酒;直到现在我只能一个人孤单地走在小镇的这条小道上。何时才是这条小道的尽头啊!!!
这个萧瑟的秋天,我一个人,静静地走在这条林荫小道上。小道的四周很安静,安静的似乎都有些诡异了。就是在这条安静的近乎于诡异的小道上,我又想起了我的母亲,想起了我母亲的去世,想起了我在母亲刚去世的那段日子。
母亲是在我生意失败后的第二年去世的,母亲去世前无病无疾的,完全没有半点要去世的征兆。当我从遥远的哈尔滨赶回家的时候,母亲已经辞世两天了。站在院子里的我,有若掉在冰窖里的感觉,看见哭的双眼红肿的妻子小艳,我脆弱的象个初生的婴孩。
办完母亲的丧事,我感觉浑身无力,躺在家里有个把月没有出门。看得出小艳也非常的彷徨,她把她的六神无主,都那么明显地,写在了自己那张清秀、又有些清瘦的脸上。她的父母亲也经常过来帮忙我家的事,也劝她带我到娘家小住几天,可是她总也不怎么愿意去娘家。只是每天默默地陪着我:我伸手,她就捉着我的手,我落泪,她也就落泪,我吃饭的时候,她是那样专注的看着我,看着我夹菜的手,看着我张着的嘴,看着我咽菜的喉结,看着我沉默的表情,看着我——— 她是那样专注地看着我。
那时候我不明白她为什么经常那样看着我,还总是说他有点呆了,傻了的。可是现在,我总算明白了她当时看着我时的祈盼。相继失去疼爱自己的公公、婆婆,就象是失去了她的主心骨一样。面对着还不太懂事的老公,她的惶恐和无奈可想而知。她是多么希望自己的爱人,能够给她以安慰,能够让她感觉到一些塌实,能够紧紧抱着她,使她依然有被疼爱的感觉啊!
在这条小镇僻静之极的林荫小道上,我这样回忆着、这样想着。愧疚感让我几乎不能呼吸,泪水便顺着脸狭,缓缓的流了下来。我有点神经质地,慢慢闭上眼睛,伸出我的双手,在面前环抱了去,就仿佛抱住了我的爱人——— 我双手紧紧环抱着我的小艳,嘴里轻轻呢喃着,任由她的泪水和了我的泪水,在我们紧贴的脸庞不住的滑落———我用自己憔悴的脸,轻轻的、去摩挲她的脸,却感觉一阵刺疼。非常不舍的睁开眼睛,去是那样的失望,我所抱着的,还是面前那棵、长在小镇的小道旁的小树———
睡在父亲从小长大的老房子里,一觉醒来,已是日上三竿了。睁着一双失神的眼睛,感觉一切都茫无头绪。挥霍掉的万贯家财,就象是一块沉重的大石头,压在我的胸口,压到我只剩喘息的份儿。至于那万贯家财是怎么挥霍的,就象它是怎么来的一样,我也不甚了了。只是因为对世态炎凉的悲伤和哀叹,才使我觉得自己还是个活物,还得吃饭,还要睡觉。
岳母家的门槛,我是早就不敢登临的了。看见小艳那双无光甚至于有些呆滞的眼睛,我连跳楼的想法都有了。是啊!母亲去世后,我在拼命玩乐,放肆挥霍的同时,几曾想到过她,想到过给她些许的安慰,给她点滴的温暖啊!那时侯,她是多么需要自己的丈夫陪在身边,帮她趋散徘徊在心头的阴翳,做她遮风避雨的安全港湾啊!
母亲去世后,我消沉的不行,对自己,对家庭没有了一点概念。只知道每天玩乐,有时甚至个把月都不回家。而小艳一个人,在我家那所大房子了,是如何过活的,我就根本不放在心上了。记得岳母来接过她几回,但是她非常固执的不肯跟去,所以岳母只好经常到我家里来陪着她的女儿。也说过我几回,可是我压根没听的进去,反而放荡的更加厉害了。
四、
有一次在我们市里,遇见了一个女孩子,长相娇媚,性感迷人。大概是看我花钱也还大方吧,每次看见我都着实亲热。终于有一次,和我越过了男女间最后那道防线。我于是沉迷其中,难以自拔,一门心思,只想与她过那种神仙般的日子。此后相待小艳,就更加不堪了。我对她的无情,无疑更使她雪上加霜了,她开始变的忧郁,而且越来越忧郁,有时偶尔说句话,也不着边际。
关于我有了外遇的事儿,终于还是给小艳知道了。她和我大吵了一架之后,就再也不和谁说半句话了,也包括她的母亲。一个人一天到晚痴痴的,或坐或站,总在发呆。一双眼睛,几乎没看见她面前的任何人。她的目光,甚至可以透过房子的墙壁,穿过院子的围墙,越过远方的高山,她似乎在看着很遥远的地方。这样子过了月余,她的人,就全然不同于以往了。
我其实内心里还是非常担心她的,虽然和她说不上有多么恩爱,可是毕竟做了几年的夫妻了,再说她也从来没有惹我很不高兴什么的。所以也想过要和那个叫做刘美红的女子断了往来,以期和小艳就这样安心过下去。那期间一直陪在她的身边,竟也学会了嘘寒问暖,学会了端茶递水,学会了陪着小心。唉!本来和小艳是逐渐好起来了的,谁料想刘美红会找上门来,而我因为存了患得患失的心态,竟然没给小艳哪怕是一点点,使她可以相信我的理由。
那天刘美红当着小艳的面,把我从家里叫出去的时候,我真是鬼使神差的,全然不顾小艳眼里噙着的泪水,全然没在意小艳声嘶力竭的哭泣,就那样子走了出去。我走出去的时候,是何等的决绝啊,我走出去的时候,小艳对我最后的一点幻想,大概也破灭了吧。
那时的我,真的很迷恋刘美红。看见了她,我就不是我了。她那娇好的脸孔,她那迷人的笑容,她那惹火的身材,她那甜美的声音,以及她和我在一起时那种、近乎于放荡的举止,真的让我无法拒绝。以至于我会在那种情况下,那样决绝地,跟了她出来。那时的我,真的———真的不是我了。
岳父母实在看不下去了,臭骂我一通,然后把伤心欲绝的小艳接回了娘家。因为没办过结婚手续,自然也就谈不上离婚了。小艳回了娘家之后,我尽管也感到了一些失落和伤感,但因为正沉浸在对刘美红的贪恋中,没几天也就不很在意了。从此就大摇大摆的,带了刘美红来往于小镇和柳市之间,公然过上了同居生活。
这样子大约有一年多吧,我带着刘美红,自认为很幸福地生活着。我们走北京、逛上海,游苏州,下杭州,东南西北的,几乎走便了大半个中国。她一样对我热情似火,而我依然贪恋着她,特别贪恋着她的身子。
那时侯的钱,还是很经得住花的。但是象我这样子只出不进的,大把大把地花着,不可避免的,会有力不从心的那么一天。我终于觉得吃力了,也想起了父亲临终时和我说的话来:“以后坐吃山空,那可怎么办啊!”是啊,我这样子的挥霍,确实有坐吃山空的那一天,到那时侯可怎么办啊?我终于有了点忧患意识。
此后,我便不是以前那个有求必应的高金贵了,对待刘美红,也小气了很多。虽然还没到囊中羞涩的地步,但是忧患意识已让我开始考虑以后。的确是的啊,等到将来我真正身无分文的时候,还能象今时今日一般,过的潇洒自如,无忧无虑吗?
而刘美红,也似乎感觉到了我的不一样,和我在一起时的激情就减退了不少。她大概认为我的油水已经被榨干了吧,所以约她出来逐渐成了一件困难的事情。而我也并没有太在意她的转变,也许是因为和她在一起的这一年多来,口袋里的银子流失的太快的缘故吧,我早已有了力不从心的感觉。尽管心里面对于她的现实有那么点不甘。
记得我最后一次约她出来,很潇洒的对她说道:“最近我们处的很不好,至于原因,我并不想去探究了,所以还是干脆点,就这样算了吧。以后大家见了面,互相打个招呼,脸上带着微笑,还象朋友一样吧。总不至于因为分了手,就存了什么仇与恨的啊———”
听了我的话,她愣了一下神,脸上流露出很奇怪的表情。迟疑了一会才说:“你既然是这么想的,我自然无话可说了,不过很感谢你曾经对我那么好,我会记住你的好的。也希望象你说的那样,我们今后依然能象朋友一般见面。”说完这些话,她就转身走了。在她转身的刹那,我仿佛看见她眼角里还溢出了一滴珠泪。
刚刚和她分开,偶尔会有点不习惯,也经常想起与她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,特别是她那惹火的身子。她那总能勾起我无穷欲望的惹火身子,曾经让我是多么的痴迷。可是现在想起来,除了失落和苦涩,却再也没有什么别的了。
口袋里钱不是很多了,就在小镇上呆的多了一些,于是就经常会遇到小艳的父母亲。很想问小艳现在怎么样了,却总也羞于启齿。一个人呆在那所大房子里,无所事事的,空虚之极。也和以前一帮牌友偶尔小赌几把,但感觉已不是从前的自在了。也在不经意间,总听见小镇人对我的议论,评价我的话,大致接近于诽谤。起初听见了很愤怒,后来竟也习惯了,除了听之任之,难道还能争辩什么吗?
小艳回了娘家后,早已平静了下来,每天同了她母亲,照料着家里的食品店子。只是很少看见她脸上的笑容了,话也不多,难得和谁说上几句。有那么几回,乘着暮色黄昏,我曾经躲在她家店子的对面看见过两次。她眉目依旧,只是脸色有点苍白,做事还是那么手脚麻利、一丝不苟的。看见她我觉得心里酸酸的,挺不好受,对她的愧疚感,悄悄地、又蔓延滋长了。
虽然这两年家底被我挥霍的差不多了,但俗话说的好,瘦死的骆驼比马大。在小镇人眼里,我依然算得上是个有钱人。这种认识,大致是因为他们不了解我的底细吧。有些好事的人,就想给我张罗亲事了。我认为她们并非出于对我的关心,大抵也就是想得点媒人的礼包罢了。
经历过和刘美红的事后,我在这方面确实没有了太多的兴趣,再说结婚过日子,小镇上还有比小艳更合适的女子吗?存了这种想法,自然对那些个媒婆的介绍不上心了。倒是关于父亲临终的话,也即关于坐吃山空的焦虑,常常使我陷入迷惘的状况。
有一天晚上,已经很晚了,因为睡不着,我就起来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,偶然间抬起头,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正在街道的拐角处逸去,是小艳,我敢确定,那是小艳。她来这里干什么呢?我满腹狐疑,百思不得其解。
在小镇这条寂静的小道上,我一个人这样子走着,回忆着母亲去世以后,我离开了家,离开了小艳以后的事儿。回忆着与刘美红在一起的那一年多时间,还有她那让我消魂迷恋的身子。回忆是痛苦的,痛到让我无力,无力到让我不得不倚靠着那棵、刺痛了我脸颊的小树。回忆是苦涩的,苦涩到让我的身体轻度的痉挛,也因为回忆,让我觉得自己对小艳犯了罪,是不可饶恕的感情罪。对了,那个晚上,在那个我睡不着的晚上,小艳来我家附近干什么了呢?
那天晚上,我看见小艳以后,心里总是有了那么一些期望。幻想着她或许还念着这个家,念着我父母曾经对她的好。有一回厚着脸皮,到她们家噌了一顿饭吃,虽然离被赶出来也差不了多少,但总归是噌到了饭吃。小艳从始至终,也没拿正眼看我,仿佛当我是个陌生人。我试图搭讪着和她说点什么,也终究没能开口。倒是她父亲很是劝解了我一翻,让我去学着好好做人,不要到山穷水尽的地步,才知道后悔。
五、
身无一技之长,实在是无法可想。因为听了前岳父的话以后,有了点希望,于是就逐磨着要干点什么事。想起以前和张坚力倒卖过所谓的古董,又想着自己也干了一年有多的,多少也算是学懂了一点,于是就把家里最后的一点节蓄都拿了出来,骑着那辆摩托车子,上山下乡的,单枪匹马倒腾了起来。
可是我毕竟是个不经事的无用之人,忙活了大半年,最后还是落了个血本无归的下场。心情低落到了极点,有一段时间连家门都没出过。整天呆呆的在家里,或是东寻西找的,看是否还有传说中的银圆被藏在家中的某个角落。结果除了大堆大堆的书,也没发现什么所谓的银圆。不得已死了那条想发意外之财的心之后,因为寂寞难耐,偶尔便翻看那些书。书都是爷爷在世的时候喜欢看的,大都是小说之类的,有《红楼梦》、《西游记》、《三国演义》、《水浒传》等等。
看书是我以前最没兴趣的事了,可是那段日子,惟有在看书的时候,才不会为败光了偌大的家财而苦恼。所以竟然在那种特殊的环境里,喜欢上了看书。喜欢上了刘备、关羽、张飞的桃园三结义;喜欢上了梁山水泊的一百零单八将;喜欢上了宝玉和黛玉凄美的爱情故事;喜欢上了能腾云驾雾的孙悟空。我白天看,晚上也看,看完一本又看一套,看过了回头再看,真是看了个没完没了。那段日子,我没有了无聊,没有了苦恼,没有了一切的烦与愁。仿佛我已是个尘俗之外的人了。
因为很久没在小镇上胡乱的晃荡了,所以小镇上的人便开始了一种新的传说,大致是说老高家那败家子,现在大约是有点神经了吧,整天躲在家里,怕得见人,一个人常常胡言乱语的,脸色也显的很苍白。我偶尔听说之后,也没怎么生气,就一笑了之了。倒是小艳的父亲,有一天来我家了,看那来的意思,分明是想劝我想开点的,但是看见我一头扎在书堆里,还做了很多的笔记什么的,就没多说什么,只是拉了些家常,然后很欣慰的去了。
那段日子过的飞快,不知不觉,就过去了一年多时间。家中的书我看的滚瓜烂熟的,实在是没什么再看的了,于是就想着到外面去借书。记得小镇初中年纪挺大了的康老师,是个藏书很多的人,就登门求教了。康老夫子听我说是来借书的,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合不拢来。甚至于很是怀疑我借书的用意,直至和我聊起中国的四大名著,聊起《红与黑》,聊起《茶花女》,才由衷地拍着我的肩膀说:“金贵呀,你这小子,出息了啊,以后想看什么书,只要我这里有的,你尽管来拿,哈哈哈———”老夫子大声笑着自言自语道:“从此以后,我老康有了一个知音啊!”
那天他强留我在他家里吃了饭,席间和我高谈阔论的,看的他那年龄比我还大几岁的儿子一脸的迷惘。在我回去之前,他还一再吩咐我,有空一定多到他家里坐坐,说是他退休以后无聊的很,难得有个聊得来的人陪他解闷。此后,我就经常到康老夫子家里去借书,每次都要和他海阔天高的聊上半天。老头说起三国的关公来,满是钦佩之情,讲起水浒里的故事,眉飞色舞的。而我,也从他那里受益良多。
现在我的嘴角荡漾着一丝浅浅的笑意,是因为正在回忆着与康老夫子往来的那段写意的往事。在小镇这条小道上,我一个人这样慢慢地走着,继续想着过往种种,种种的悲与喜,种种的苦与乐。可是张坚力为什么在四五年过后,又回到了小镇上,回到小镇上来炫耀他的成功,来刺激我本已要渐渐淡忘了的———对他的恨啊!
六、
早些年,在张坚力刚卷走我的钱的时候,我对他的恨,简直是咬牙切齿,恨到骨子里去了。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,也就慢慢在淡忘着,可是当我在街上听说他回到了小镇,发了大财回到小镇的时候,有明、无明的怒火,一下子就窜到了脑门子顶上了,连想都没想,就找上了他。我想看看他究竟为了什么,要骗走了我对人生全部的希望。
张坚力看见我的时候,竟然象没事人似的,居然很热情的和我打招呼:“金贵呀,几年没看见了啊,过的怎么样啊?哈哈哈———,难为你还记得来看我,来来来———和弟兄们喝两杯。”说着,就来拉我的手。
“为什么———你****为什么骗我的钱?”我只是恶狠狠地瞪着他。
“怎么啦,金贵呀,你这是———”他故作惊讶。
“呀———你这杂种。”看见他那假装糊涂的样子,我彻底被激怒了,象发疯一样扑向他,有撕又打的,用尽了我生平吃奶的力气。
旁边的人急忙来劝架,说是劝架,其实并不然。我就象中国的甲A球队遇到了黑哨一般,是那么的无能为力,吃亏自然是不可避免的了。含着恨离去的时候,我心里的怒火就象熊熊烈火一般,不可抑制地,燃烧了起来。就在当天晚上,我仿佛变成了黑旋风李葵,手里攥着劈材的利斧,杀气腾腾的砍开了他睡觉的房门,在他的腿上,背上连砍了几斧,直到他一叠连声的求饶,并且答应第二天就还我钱,才停了手。然后带着报复后的满足感,一身轻快地,回了家。
可是,第二天清早,来的并不是张坚力,而是小镇派出所的公安。我被以故意伤害罪,关了起来。
实事求是地说,张坚力的伤,并不算很重,只是他现在有了点钱,镇上的人自然对他另眼相看罢了。所以我伤了他,在镇上的人眼里,这事似乎就不可饶恕了。或许他还在镇派出所里使了点钱也未可知,总之人们认为我是难见天日了。
也许是我命不该绝吧,在我刚出事没几天,我们柳市,就有一位领导来小镇视察了,陪同的秘书叫柳金民,是我们镇上附近村子里的人,我结婚的时候他还来喝了喜酒的。好象他读书时,因为家里穷,得到过我爷爷的支助才完成了学业。当他到派出所的号子里来看我的时候,我激动的语无伦次,把关于张坚力骗了我的事情,一股脑儿全诉说给他。他听了之后,就安慰我几句,还要我别着急,说是一定会和来小镇视察的领导汇报一下,争取把这事圆满的解决。
在我出事以后,康老夫子也很是着急,他把关于张坚力骗了我钱的事,写成文件。又把几个与张坚力熟悉的小伙子全叫到一起,(因为他们都曾经是老夫子的学生)让他们在上面签名做证,然后拿着到镇政府替我出头。据说市里来视察的领导亲自接见了他,也恰巧领导是在刚听了柳秘书汇报后接见的康老夫子,所以就很是震怒,当场把镇上的干部、特别是镇派出所的头头,骂了个狗血淋头。并责成镇上帮我追回被骗的钱,至于我伤害张坚力的事,也是事出有因,适当的受到惩罚也就行了。
从派出所出来,小镇的领导亲自陪我到医院,首先让我对自己的卤莽向张坚力道歉,然后交代张坚力,把骗了我的钱全部还给我。看着那几叠花花绿绿的钞票,我忽然有了想哭的冲动,自己挥霍掉的钱财何只这一万多圆啊!
其时柳秘书已经陪同领导去了其他地方,我回到家中,第一次有了大彻大悟的感慨。又到康老夫子家去,对他偌大年纪还为了我不辞劳苦的奔波,表示了无限的感激。而他却拍着我的肩膀,语重心长的说道:“金贵呀,人之所以活着,就是要经历各种磨难,不管你之前怎么样,到你领悟到人生的真谛,就会对发生在自己周遭的一切,学会平淡地去面对了。”我强忍着泪水,使劲地点着头。对于康老对我的好,都不知再说什么好了。
“对了,你出事之后,老李他很担心,同了我跑东跑西的,你还是去他家看看吧!”康老夫子又对我说。
康老夫子所说的老李,也即小艳的父亲,我想不到他会那么的关心我。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,也怀着无限的感激之情,踏进了小艳家的门槛。她家恰好就只有小艳一个人在,她正在仔细地洗着碗筷,也没注意到我进去。我静静地站在她的背后,看着她那么专心的洗着,我感觉那么熟悉却又多么的陌生啊!以前在我家,她也是这么认真的干着每一件事情,只是我从来都没有去留意罢了。
偶然回头看见了我,她在刹那间显得有一丝慌乱,不知如何是好。但马上又恢复了冷冰冰的神情,也没和我说话,只是将洗好的碗筷码得整整齐齐,然后径自忙自己的事去了,就当我仿佛是空气一般。
“小艳———”分开之后,我第一次这样叫她,而且声音怯怯的。
她略微停顿了一下,但头也没回,继续忙着她的事。
“我———那个———我———”迟疑着,我自己都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。
时间仿佛已停滞,空气仿佛已凝固,而我,也仿佛正在被魔法诅咒,连手指头都不能稍动。只有我的思绪,还证明着,我不是冰封的木乃伊。空前的压抑感,使我即将要窒息,悔恨、羞愧、还有无地自容的感觉,充盈了我浑身每一个细胞。
正在我不知如何是好的那当口,小艳的父母一起回来了。她母亲照例没有理我,她父亲的神态也不是我想象的那么热情,只是说,看在我父母的情分上,在我最困难的时候,出于无奈,对我略尽人事,也算是尽了曾经是亲戚的情分,然后吩咐我今后好自为之。
呆呆的,站了许久,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、是怎么样回家的。
七、
和张坚力的事了结以后,我慢慢平静下来,静静地整理着自己的思绪,也悄悄地关注着小艳。期间除了隔三差五的去去康老夫子家,就几乎与小镇的一切隔绝了。在家里看书之余,也开始写点东西,写自己的经历,写小时侯的人和事,写生活中的点点滴滴。刚开始写的东西,连自己看了都觉得非常生涩,但渐渐地,竟然也有了一些心得。终于有一篇文章,自己很满意,就拿了让康老夫子过目。
康老夫子在教书时以治学严谨而称著,虽然他的学生中没几个成就大功名的,但那决不能因此而否定他,我想是因为我们哪儿较为贫穷落后的大环境所决定的吧。看了我写的文章,很是称道,也指出了其中一些不足之处。他一再鼓励我要以平常心去写平常事,如果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,可以写的有血有肉,可以感动自己,那就离感动别人也不远了。另外据他所说,我的文笔已经很不错了,但是写作的方式方法,还显得很稚嫩,需要多看一些关于写作的基础方面的书籍,或许会受益非浅。
回到家里,在兴奋之余,我思虑良久,决定到柳市去。去柳市的图书馆或是书店,应该有许多让我感兴趣的书籍吧。
此后我往来于小镇和柳市之间,半年有余,每次都是来也匆匆,去也匆匆。在享受勤以治学的快感的同时,对小艳的惦念,就越发浓墨难书了。
小艳还是小艳,还在那么辛勤地忙碌着。那年春天,我初次挖地做田,想种点菜来着。没挖几下,手上就起了血泡,恰好小艳经过,看见正在挖地的我,似乎很诧异,或许考虑了要不要帮我吧,反正站在那里犹豫了那么几秒钟。在我放下锄头爬上田垄想和她说点什么的时候,她就飞快的走了,不———是飞快的跑了。我呆呆的,看着她的背影从路口消失,一个人惆怅了很久。
缘于康老夫子吧,小镇上的人,看我早已不同于往日了。在小镇能入得康老夫子法眼的,可没几个人,更何况康老夫子还称我为知己。所以关于我之前的一切,小镇人都似乎淡忘了一般,再也没有那些五花八门的议论了。
五月,我在柳市的早报上发表了自己的第一篇文章,在经过若干次努力的投稿之后,看着那么一点豆腐块儿,就仿佛做了父母亲的、在看着自己的初生婴孩般,生平的喜悦,尽在那刹那了。
七月,我挖田种的菜,绿油油的,可以摘来吃了,也是生平第一次啊!那种收获的感觉,幸福的恨不能融化自己、在那几垄菜田里。所以常常喜滋滋的,去浇点水,拔颗草,实在没什么做的了,也喜欢蹲在地头,静静地看着。
八月,是我的生日。从父母亲相继去世以后,我还没过过自己的生日呢!刚好又是三十岁的生日,我一个人,吃着自己种的小菜,感到很满足,很安平,也很充实。可是孤独的感觉,在那一天,也特别的明显,甚至突兀。所以在很晚的时候,还悄悄的,站在小艳家对面的巷子里,想看看她,真的很希望能够看见她。
已经很晚了,小艳真的出来了,而且穿的很整齐。小艳出门后,径直向着我家的方向走去。没几分钟,就到了我家的院子里,大约是看见我屋子里的灯还亮着吧,她明显地放轻了脚步。我很奇怪,不———是万分的奇怪,她来我家做什么呢???
她没做什么,只是静静的站了那么几分钟,然后就往回家的方向去了。可是没走几步,她又停了下来,转过头来,往小镇那条白天也很寂静的小道走去。借着明亮的月光,我可以看见她的脸,很平静。不象是在梦游什么的啊!
通过那条两旁长满小树的小道,就到了我家的地头。她停了下来,就站在我种的那几垄菜地边停了下来。弯下腰,在月光下,她仔细的,就象梳理自己的头发一样,轻轻地抚弄着那一垄韭菜。
至此,我再也忍不住了,大声喊了一声小艳,就快步走向了她。
她大吃一惊,看见了是我,转身想逃,却被我一把拉住,结实的抱在了怀里。她不停地挣扎,我只是使劲地抱着。她开始轻声哭喊,我还是使劲地抱着。我是那样使劲地抱着她,以至她呼吸都似乎有些困难了起来。是因为我抱的太用力,才让她没了挣扎的力气,才让她停止了哭喊的声音,才让她呼吸都困难起来的吗?
现在也是八月,也是在那样一个深夜里,月光也是那么的明亮。我一个人,走在小镇的这条小道上,想着我紧紧抱着小艳的那个晚上,泪水不由自主的,就从我的脸颊不停的滑落下来了。那个晚上,小艳也象我一样,后来流了很多很多的泪水。就是那样子,我的泪水,和了小艳的泪水,顺着我们的脸颊,不停的滑落———滑落———滑落———
命运呐,真是会捉弄人啊!我本来以为可以和小艳复合,复合以后过着安安静静的日子,可以很幸福的,很幸福的那样子生活着,一直到老,都那样很幸福的生活下去的。可是———可是又是为什么———为什么刘美红,又在那时候,找上了我,还告诉了我那样的一个消息啊!真是造化弄人啊!造化,真的是造化、弄人啊!
在和我分开没多久,刘美红就结了婚,这一点我是知道的。至于她结婚以后的事,我就不得而知了。所以我想不出她在近五年之后,又来找我的理由。
和刘美红走在小镇那条小道上,我平静的说着想要与小艳复合的事,希望她可以把往事都当作过眼云烟。她静静地听着,用力的抿着嘴。似乎有些矛盾的样子。象是鼓足了勇气,很突然的,她打断了我的话,一字一句的说道:“金贵,你有一个儿子。都快要四岁了。”
“什么,你———你说什么?”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呢!
“你有一个儿子,是我生的,已经快四岁了。”她再次很郑重的说。
我怔怔的看着她,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但是她实在没有一点是在说笑的意思。我的大脑一片空白,真不知如何是好。
原来刘美红在和我分开之后,她家里就给她介绍了一个对象,正在她百般反对的时候,却发现自己怀孕了。而且还不小心被她母亲知道了,就逼着她以最快的速度和那个人结了婚。她说她是带着非常不安、非常矛盾的心情结婚的,婚后那个人对她很好,所以她本想把所有的事都深埋在心底,不让包括我在内的任何人知道的。可是今年上半年,因为小孩子的一次意外生病,彻底葬送了她本来很安定的家。由于血型还是什么来着,那个人产生了一些怀疑,就偷偷的做了什么鉴定。于是,真相大白,那个人非常决绝地,离开了她和孩子。
她还说她来找我,并不是要我负责还是什么的,只是觉得事情既然到了这一步,就有必要来告诉我,因为毕竟我是孩子的亲生父亲。
听了她的话,我半响回不过神来,整个人不知是悲是喜。我已经有了一个儿子,而且是将近四岁的儿子,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时候,我———已经有了一个儿子了。应该欢喜才对呀!可是我却怎么样也高兴不起来。有了儿子的事实,让我不知如何去面对小艳,她会怎么想啊!当我想起最近几天,和小艳前所未有的甜蜜,胸口就象是压了千斤巨石般,喘不过气来了。
连续几天,都没有去找小艳,我实在缺乏面对她的勇气。又想起了素未谋面的儿子,会是什么样的一个孩子啊!也许白白胖胖的,一定很可爱,很逗人喜欢的吧!我也常常这样想。
终于忍不住了,我决定去见见我那从没看见过的儿子。我想我既然知道了,就一定得去看看他,至少我有义务这么做。
万分的踌躇着,来到了预先约定的地方,老远就看见了刘美红。准确的说,我是老远就看见了她牵着的孩子。没有想象中那么白胖,但是长的非常精神:圆圆的脸蛋,大大的眼睛,浓密的黑发,活泼的神情······
我慢慢的,蹲在他面前,目不转睛的看着他,真的是个好可爱的小男孩。
“小勇,喊———喊———喊叔叔”刘美红又看着我,轻声说:“先就喊叔叔吧,恩———”
我心中一阵酸楚,眼睛便有些潮湿。
“叔叔———”小孩子怯怯的喊我。
我的眼泪还是很不争气的流了下来。是啊!听见自己第一次见面的亲生儿子,喊自己叔叔的感觉,真的很不好受。何况我现在的处境是多么复杂而又难堪啊!
我没有与刘美红重归与好的打算,但是却有一个儿子夹在中间,让我进退维谷。我很想与小艳再续前缘,但是因为有了与刘美红的孩子,让我不知如何去面对。或许这就是我的命运吧!可是我必须要去面对,我得对得起小艳这些年来一直对我的等待,尽管我做了太多让她伤透了心的下作行为。
那天傍晚,我无精打采的从柳市回来,到了家门口,却看见了小艳。她在我家后院里,正在整理着一些杂七杂八的琐碎物事,一边忙活,一边还哼着那英的流行歌曲。她的心情显然很不错,也许她正在为自己多年的守望,终于等到了浪子回头的我,而感到幸福着吧。
我站在围墙外,几乎不敢进去,怎么和她说呢?是要求得她的谅解,还是要瞒着她呢?虽然刘美红说的很清楚,如果我不愿意,她决不打搅我的生活。可是我不想再次欺骗小艳,我对小艳犯的罪已经够多的了,我也不想再伤小艳的心了。那么告诉她吗?告诉了她难道就不是在伤她的心吗?
我真的不知如何是好了!一个人蹲在大门口,把头深埋在双膝之间,任由夜色中的晚风轻轻的拍打着我的衣衫。
小艳大约已经等了我许久了,她迟疑着从院子里走出来,在大门口外张望着,当她发现我就蹲在她的脚下时,很是诧异。她缓缓的蹲在我身边,轻轻地握住我的手,用她的指头在我的手心里摩挲着。
小镇的夜色宁静而朦胧,洁白的月光洒满大地。小艳握着我的手,轻请地抚弄着,时而又深情地望着我,似乎有很多话要问,但一直都没有开口。但我知道,她在等我的回答,她在等我回答她:为什么说好了去见她的父母,却又几天都不见人影。
我看着她的眼睛,好几次想鼓起勇气,把一切都告诉她,然后等待她的宣判,但是又好几次都欲言又止。我这样踌躇着,眼泪就不可抑制的流了下来。我为自己曾经的荒唐,后悔莫及啊!
看见我流泪,小艳慌了神,惶惶的、一迭连声的问我,究竟有什么事。
我只是使劲的握紧她的手,张开口,却说不出话。
······
那个晚上,我终究没有告诉小艳关于我有了孩子的事。我们依偎着,坐在我家大门口,直到很晚,才依依不舍的分开。当我看见小艳进她家门时,回过头来还满是疑惑的眼神,心头的隐疼,就如针扎一般。
八、
当我和小艳双双出现在她家里的时候,岳母惊鄂的表情,仿佛是生吞了好大一个鸡蛋般,半天没回过神来。倒是岳父似乎早已明白了什么,很热情的和我讲了许多语重心长的话语。总之希望我在走了一段弯路之后,再也不要好高骛远,不着边际地生活了,也不希望我再给他的女儿、也即我的妻子以任何打击与伤害了。
从岳父、母家回来,在自己佳丽那所大房子里,看着小艳新换的窗帘、床单,看着她打扫的干干净净的卧室,看着他满心喜悦地收拾着家里的每一个角落。我这样看着的时候,视线就有些朦胧了。幸福的眼泪也忍不住溢出了眼眶。
有多久没有家的感觉了,我自己仿佛也不太清楚。可是现在,我同了我的小艳,共同生活在我们曾经一起生活过的这个家里,感觉却是全新的,家也如同是全新的,我们的感情也是全新的。
小艳嘴里轻轻地,哼着轻快的流行歌曲,一边还把家里的一切,都打点的妥妥当当。完了就静静地站在我背后,手扶着我的双肩,看着我看书,写字的样子。我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她那欢快的心灵,正荡漾着青春少妇得有所归的愉悦,正沐浴在爱河的激情之中。她把自己的一生,也许在我们十七八岁结婚的时候,就全部托付在我的身上了。而今天,与浪子回头的我,这样子欢快的生活在一起,不正是她梦寐以求的吗?
因为她是这样想的,所以我也这样愉快着。因为她的高兴,我也高兴。我是多么的在乎她啊!特别是经历过那许多的坎坷之后,让我懂得了她对于我的深情,懂得了我对于她的重要。可是偶尔想起刘美红来,更准确的说是想起与刘美红所生的儿子来的时候,心头就掠过一丝阴影。该怎么样和小艳说这件事呢,如果不说又怎么样,可是迟早不是会让她知道的吗?我的心情矛盾极了。
虽然如此,我还是愿意这样子高兴着,我尽力抛开关于此事的一切,只想和我的小艳在自己这个满是温馨家中,享受着安逸、随心所欲的温情。
常常牵着小艳的手,在月光映照之下的那条小道上散步。不经意间,就忍不住拥吻着她的双唇,拨弄着她的秀发,有时甚至猛力的把她抱起来,在月光下面旋转,直至俩个人都站不稳脚跟。小艳银铃般的笑声,在那条寂静的小道上,清脆地响起的时候,我禁不住心襟动摇。是啊!幸福的感觉,原来是如此的妙不可言。
就这样,我和小艳都沉浸在初恋般的美好生活中,日子不知不觉,过的飞快的。冬天就要过去,马上就是年关了。我们在小镇采办了过年需要的一切物事,然后把家里装扮的温馨浪漫。偶尔和小艳的目光交集在一起,都可以感觉到彼此间的心满意足。那种心有灵犀的交融,常常使我们激情如火的紧紧贴在一起,仿佛田地间万物都不存在了一般。
小小鱼 2007-12-23 11:26
年夜饭是在岳母家吃的,或许是因为我的今时不同于往日吧!岳母对我,着实亲热,嘘寒问暖的,还一个劲的往我的碗里夹菜。而小燕的眼里,这个世界简直就只有我了,看得她才上高中的弟弟都嫉妒的不行,一个劲的拿白眼瞅着我俩。
正吃饭之间,小燕忽然有种想呕吐的样子,胃口也不是很好。可怜兮兮的望着我说:“平常挺好的,怎么正过年了,看着这大鱼大肉的,反而没福气享受了。”
岳母似乎看懂了什么,把小燕叫到一边,母女两个私语了半天后,很高兴的到饭桌来宣布道:“我们的小燕啊,有喜了。”
在这里我不想讲自己当时是多么的高兴了,总之在那刹那间,我被巨大的幸福感,完完全全的包围了。紧紧地拥抱着我的小燕,也不管岳父、母和小舅子都在旁边,吻着她的耳垂,吻着她的下巴。也轻轻的、抚摸着她那一头飘逸的秀发和没有一点怀孕迹象的小腹,仿佛已经感觉到我们的骨肉,在小燕的肚子里,正焕发着勃勃生机。我是那样地激动着,以至于不听话的眼泪都、在那个年关的夜晚,瑟瑟的滑落。
我兴奋的一塌糊涂。
现在想起来,自己都觉得是那么的不可思议。做父亲的感觉,原来是那般的神奇,让我把过去的失落,颓丧,落寞和伤心,全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。在那一刻,我所感觉到的,只有开心,激动,愉悦和幸福。而且那种感觉还一直在膨胀着。
其实做父亲,应该是第二次了,还有和刘美红生了的、那个叫小勇的孩子。可是在我内心里,还是感觉不到小勇的存在,或许是不想承认他,又或许是因为小燕的缘故,而知道自己不能承认他吧。但是纸里面包了火,总有一天,会燃烧起来的,不是吗?我在激动兴奋的时候,偶尔也会感到一些的不安。
虽然会有不安的感觉会偶尔困扰我,但是我却就那样、苟且幸福着。那个年夜饭,也因为有了小燕怀孕的消息而更加的双喜临门。岳父、母年过五十,早就盼望着做外公、外婆了,如今终于看见了希望,欢喜的深情,溢于言表,二老都笑的嘴都合不拢了。
小燕快乐的像春天衔泥筑巢的燕子一般,不仅仅是因为她就要做母亲了,我想还有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信心和向往的缘故吧.那个初春清冷的季节里,她轻快的脚步声和欢快的歌唱声,时时飘荡在我家那所大房子的每一个角落。她红润的脸孔,也仿佛泛起了圣洁的光芒。
幸福仿佛是积攒起来的,我和小燕也似乎在积攒着我们的幸福。我们用前所未有的激情,呵护着这来之不易的美满生活。我看书的时候,小燕就轻轻地扶着椅背,偶尔还哼着时下流行的歌曲。在春末的煦风里,我们也常常一起漫步在小镇的那条小道上,手挽着手,肩并着肩,情到浓处,那火热的吻,也几乎要融化大地,让我们曾经的痛,都不复在存于彼此的记忆里。
幸福的日子过的飞一般快,春天在一眨眼间,就要从我们的身边溜走了。这期间,我同了我的小燕,把简单的幸福,演绎的如此的绚丽多姿。以至于小镇上有多少人,把艳羡的目光投注在我们的背影之上。而我的小燕,那一张清纯秀气的脸上,也平添了许多妩媚的艳光。她常常含着饱满的甜笑,轻轻地抚摸着自己日渐隆起的肚子,又会用满是柔情的目光脉脉地注视着我。那一刻,我的心,因为幸福而颤抖着。我觉得自己平生的欢愉,都在刹那间,尽情地诠释着。
小小鱼 2007-12-23 11:26
在我的小燕幸福着的时候,她身边所有的人都在幸福着。转眼间,夏天就要过去了。这一天,我陪了她到柳市的医院去做产检,在医院的门口,竟然与刘美红不期而遇了。迎面相遇的那当口,我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小燕的尴尬,也可以感觉到刘美红心中的悲苦。而我,面对着生命中曾经与自己纠缠不清的这两个女子,一时之间,实在是无言以对。
从医院回来,我很是诧异,对于刘美红到医院去做什么,除了好奇,似乎还有部分关心的情感在内。终于禁不住心灵的纠缠,特意去打听了这件事,但是得来的消息却让我呆若木鸡······
小勇住院了------
好象是因为血液的关系,我的儿子,我从来没有关心过一丁点的儿子,他正在因为血液的问题,而承受着病痛的折磨。
知道了小勇生病的消息之后,我的内心里,倍受良心的煎熬,但是在即将要临产的小燕面前,却不敢有丝毫的表露。我害怕再次让小燕经受那种曾经的伤痛,更害怕这件事会让我们如今万般融洽的恩爱,在刹那间化为乌有。
七月中旬,小燕的预产期到了,岳母每天都在我家里来照料,有时晚上都不敢回去。我也可以明显地感觉到、幸福的小燕有了些许紧张,她不停地问她的母亲生孩子的诸般情况,时而偷偷地、忍不住笑出声来,时而又缀缀不安起来。还一再的嘱咐我:“到孩子出生的时候,你可一定得在我们的身边啊!”
二十二日晚上,小燕的阵痛期终于来了,我和岳母急急忙忙把她送的小镇的卫生院,不多时岳父也到了,大家看着小燕痛的满头大汗,却一个个无能为力,只有在产房外面象热锅上的蚂蚁一般,团团地转着圈。
小小鱼 2007-12-23 11:26
折腾到当天晚上十点多钟,我的女儿------终于来到了这个世界。小燕撑着虚弱的身子,把刚刚出生的女儿抱在自己的怀里,激动、幸福的泪水,瑟瑟地落在卫生院洁白的被子上面。而我这个大男子汉,也情不自禁地、让泪水粘湿了胸前的衣襟。
回到家里的时候,岳母已经把房间收拾的一干二净了。花布蔓的围栏吊在铁丝上面,几乎把整个炕都包围了,说是怕小燕见了风,连窗户纸都是新糊的。整个房间里都弥漫着一股清香的奶油气息。
尽管身体还很虚弱,但是小艳仍然掩藏不住她满心的喜悦。或许在我在外面浪荡的那些日子里,她也在憧憬着过这样的日子吧!她用她柔弱的身子,坚持了十多年,终于守着云开看见了日出,内心的幸福感自然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了。所以,现在的她,正在享受着初为人母的微妙情怀,在散发着正当年少妇成熟诱人的非凡气质。
我也正在幸福着,有时候甚至于觉得自己仿佛是漫步在云端里。
女儿就是我们的小精灵,就算有那百般的呵护,都唯恐是在怠慢着她。抱在手掌里,就怎么也不舍得放下了,每次想在她那粉嫩的脸蛋上亲亲的时候,都记得要先把胡须刮的干干净净,生怕自己的胡子茬伤到了她。小燕心中的喜悦自不必说,就连岳母看我的眼色,都全然是一种“丈母娘看女婿、越看越爱”的神情了。
小小鱼 2007-12-23 11:27
我给女儿起了个名字,叫做高洁逸,小燕也很喜欢这个名字。倒是岳母不是很懂这个名字的意思,所以老是嚷嚷着说不行,还说就不如叫做兰花或是菊花什么的叫起来顺口呢!
转眼间女儿要满月了,我们提前几天,就开始准备办满月酒了,最忙的是岳母,里里外外都是她一个人在张罗。到办酒的前一天下午,我正在小镇上的杂货店里买东西,回头却看见了刘美红。
她是专程来找我的。
在小镇那条寂静的小道上,我和刘美红一前一后地走着,虽然谁也没有多说什么,但是我可以非常明显地感觉到她的欲言又止,而她也似乎很清楚我的忐忑不安。所以我们就那样一直默默地走完了大半条林荫小道,竟然谁也没有从嘴里吐出一个字来。
还是我忍不住心中的疑惑和对儿子小勇的那一点担心,首先回过头来问她:“小勇——他——还好吧?”
听见我这样子问她话,刘美红终于忍不住了,她把那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倾泻而下,咽梗着、断断续续的说道:“我也是没办法了,才来找你的,小勇他———他现在病的很严重,医生说是要做骨髓移植手术,才有希望完全康复,你看看那天有空,也去医院一下,做个检查,必将你是孩子的亲生父亲,吻合的希望还是很大的,至于钱的问题,你不要担心······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