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09394 2008-3-12 01:43
乡愁象青藤 (简杨)
[font=Tahoma][size=3] 窗外的寒风夹带着雪雨不停地扑打在我的窗上。已经是三月末了,春天姗姗来迟,寒风和微雪却依然君临大地。在加拿大这个北部城市居住了十年以后,我已经忘记了故乡的春天是什么样子了。 [/size]
[/font] [font=Tahoma][size=3] 在每个月的某些时刻,经常是在某个平静的早上,总会有那么一种迷惘象一丝风那样飘过我的心。于是高兴的我先是不再高兴,然后低落,然后伤感,然后开始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。然后我对自己说,这种疲劳的感觉也许每个流落在外的人都曾经历过。然后我摇摇头,仿佛如此就可以抖落我尘埃满布的心情。 [/size]
[/font] [font=Tahoma][size=3] 这种心情常会安安静静地来造访我,总是在我最没有设防的时候。有一次,我在洗澡间里,父亲说过的一句话突然在我脑子里冒了出来。然后他健康时的笑声,他十年前送我离开故乡时的情景,那个夜晚的灯光和周围人们的低低的乡音,一一涌上心头。回忆的伤感立刻变得象洗澡间镜子上的雾气那样浓重。我忍不住热泪盈眶,但也很快地就感到吃惊。因为很多年来我一直以为自己十分坚强,那些儿女情长的东西在我的眼里也一直不足为道。 [/size]
[/font] [font=Tahoma][size=3] 我是个典型的中国人,不会把“想念”或“爱”这样的话放在嘴上,让我说那样的话困难得象是要献出自己的生命一样。十年前,我在离开家的最后一刻却突然拥抱了一下苍老的母亲。那一瞬间,母亲的白发在夜色里是那样地醒目,我是那么憎恨离开。尽管从十七岁后,我就开始频频穿梭于北京,学校和故乡之间。甚至在童年时,每当看到云层里的飞机时,我总是幻想着远方的景物会怎样地不同,然后敬畏般地目送着它在视线里消失。我曾经象渴望长大那样渴望过流浪。流浪对一个人的诱惑之处是,他永远都不可预知等待他的是什么,但当他启程之后,当时为人移,当临时的驿站变成了永久的家园,流浪便会失去了激动人心的魅力和诗情。而想起故乡时,游子的心中反而会充满了一个旅行者对于未知之地的神秘和向往。 [/size]
[/font] [font=Tahoma][size=3] 正因为有了神秘和向往,我常发现自己会忍不住地回忆过去。我有时会问自己,离开使自己得到了什么,而滞留又使自己失去了什么。回答这样一个问题常会让我审视自己最遥远的记忆。我三十岁生日的那一天,一个朋友写信来说:离四十已经不远了,你在四十岁前想做些什么?我认识这位朋友的时候还是一个骄傲自负的女孩儿,自称最喜欢的人生经历是成功与孤独。那时闲谈的大话我并没有因为岁月流逝就全然忘记,虽然一事无成的人总是会常常故意地去选择失忆。 [/size]
[/font] [font=Tahoma][size=3] 但记忆如同四季,以及自己身边逐渐枯燥了的风景,存在就是存在,尽管自己以为忘记了,但常在最安静的时候,那熟悉得已经变得平淡了的往事,会象一束光那样在黑暗里悄悄地越变越亮。我发现自己无处可躲,我既是光束里那个不知所措的演员,也是角落里那个无奈被动的看客。所有的日子,亮丽的,宁静的,喧闹的,寂寞的……慢慢涌上心来,我带着几分惊讶几分震动:难道真是那么生活过吗,那个过去的我与现在的我就真地不同了吗,而我究竟是更喜欢哪一段人生哪一处风景呢? [/size]
[/font] [font=Tahoma][size=3] 常常在沉思默想中我会猛然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非常陌生的地方。曾经为空气里温暖而潮湿的南风陶醉过,也为路边那插图般美丽的建筑震动过,更为春天时那如火如荼的原野惊叹过。但当感官的刺激变成了静物时,回忆便会象青藤那样爬满一个人的心。我开始想念黄尘笼罩的故乡的黄昏,母亲的身影在那样的时刻曾给过我慰籍和爱护;也想念北京西郊春天时还没有彻底茂盛了的园林,和一群曾经是叫作“朋友”的人们那渐渐陌生模糊了的面孔;也想念那些象恐龙般在视线里消失了的故乡景物,和一些多少年来依然在我舌苔的味蕾里隐藏着的街头小吃的余韵。 [/size]
[/font] [font=Tahoma][size=3] 我第一次离开北京前来加国时,从飞机的窗口往外看,云层下的古都,仿佛是一张由暗红的宫墙和碧绿的原野绘成的图画。我无所顾忌地流着泪,因为我在那之前,一直不知道自己是那样地热爱过她,我不能克服那种象在血液里发热的如爱情一样的沸腾的感情。我想起自己简单的人生历程中,曾拥有过那还没有变得乏味的笑声,见证过魅力无穷的四季的变化,经历过那还不是牵挂的亲情和亲密无间的友谊……在最后一瞬间的回望中,所有的日子都是那么珍贵。 [/size]
[/font] [font=Tahoma][size=3] 被这种心情笼罩的我总是会一下子就变得不安起来。我在门口出出进进忙忙碌碌,其实心里却象一个抑郁症病人害怕孤独那样充满了焦躁。我常常费尽力气翻出一本旧像册却会突然失去了打开它的勇气。我还会给自己找个借口在城里想得到的地方逐一走动。然后还是无济于事。最后我只好坐下来,拨了一个十分熟悉的号码。“是我,”我对那个同样在外面流浪了很多年的女友说。她其实不用问也知道我是怎么了,因为不久之前,她也这样地无奈地焦躁过,也这样地在电话里苦笑过。我们的怅然若失不是第一次发生也不会是最后一次。她住在南加洲的海岸,曾说过,若坐在海边,目光所及处便是蓝色的海洋,而故乡便在海的那一边。我没有海洋,但我一个人的乡愁就足以把我们压倒了。 [/size]
[/font] [font=Tahoma][size=3] 乡愁,什么时候我们才能两两相忘? [/size][/font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