昂昂 2008-8-30 06:09
这几门功课不行砸了饭碗,只怕不会感激杨先生吧?”
杨昌济摇摇头说:“纪先生是不了解毛泽东,此生读书,绝不是为了有碗饭吃。”
“饭碗都不要了,他还想要什么?想上天啊?好,就算他可以不要饭碗,他去做他的旷世大才,其他学生呢?开出这么个先河,立起这么个榜样,岂不是要让其他学生都学他那样随心所欲,到时候,还有学生肯用功吗?”
黎锦熙冷冷地说:“我想这倒不至于吧?毛泽东的用功,那是全校闻名的。我是事务长,我知道,每天晚上全校睡得最晚,也起得最早的,总是毛泽东,每天熄灯以后,他还要跑到茶炉房,借值班校役的灯光看好几个钟头的书。许多学生现在开夜车学习,还是受他的影响呢。”
“又是一条,听听,又是一条!”纪墨鸿桌子敲得更响了,“熄灯就寝,这也是学校的规矩!熄了灯不睡觉,还要带着其他学生跟着他违反校规,果然是害群之马!不严惩何以正校纪?”
黎锦熙不禁张口结舌。杨昌济笑说:“这真是正说也是纪先生,反说也是纪先生。”
纪墨鸿冷笑说:“我没有什么正说反说,我只有一条:学校不是菜市场,一句话,不能没了规矩!”
杨昌济肃然说:“我也只有一条,不能为了规矩扼杀了人才!”
教务室里,一片宁静,一时间,气氛仿佛能点得燃火一般。坐在角落里的王立庵咳嗽了一声,却发觉自己的一声咳嗽在这一片剑拔弩张的安静中显得格外惹耳,赶紧强压住了声音。一片压抑的寂静中,连正在给老师们添茶的校役也小心翼翼地放轻了动作。
“各位先生,我认为毛泽东的偏科,既不是他的能力缺陷,也不是学习态度有问题;广而言之,我们的教育,究竟应该以学生的考试分数为唯一标准,还是应该舍弃应试观念,尊重学生的个性,因材施教,我看,坐在这里讨论,也出不了结果,还是要从学生本人身上,去找真正的原因。”孔昭绶站了起来,说,“我建议,讨论先到这里。几位对毛泽东偏科有看法的先生,今天晚上,我们一起去找毛泽东谈一谈,再作定论,好不好?”
四
老师们在教务室争论不休的同时,子升与蔡和森也在君子亭里就偏科的事情围攻毛泽东。
“润之,我们是朋友,是朋友才会跟你说真心话。你这个偏科的毛病,我们是有看法的。读书不能光凭兴趣嘛,你我都是学生,学校规定的功课,怎么能想学什么学什么,不想学的就不学呢?”萧子升苦口婆心地劝毛泽东。
“你以为我愿意啊?我也想通通学好,可是有些功课,我真的学不进去嘛。”毛泽东为自己辩解着。
“你就是喜欢找借口。国文你学得好,历史、修身、伦理、教育那么多功课你都学得好,为什么数理化、音乐、美术就学不好呢?明明就是没用心嘛。”
“我用了。”
“你用了?用了怎么会学不通呢?”
蔡和森看子升的话毛泽东听不进去,也开了口:“润之,我相信你说的是真心话,可是,偏科终归不是什么好事,你也不能总这样下去吧?”
“我也烦咧。我就不想门门全优啊?可是,有些功课,我一拿起书就想打瞌睡,逼起自己看都看不进——有时候想想,也是想不通,那些个烂东西学起有什么用嘛?”毛泽东边说边叹了口气。
子升问:“怎么能说没用呢?数学没用啊还是美术没用啊?你以后毕了业,要你教数学你怎么办?”
毛泽东扯歪理:“我未必非要教数学啊?我可以教别的嘛。照你这么讲,我什么都要教,什么都要学,那读书不成了填鸭子?给你什么就往肚子里塞什么,以后一个个掏出来,都成了虎牌万金油,什么病都治,什么病都治不好,你就高兴了?”
子升瞪着毛泽东,说:“什么叫我高兴了?学校有规矩,部颁有条例,这规矩、条例定出来,就是给人守的嘛。”
“有时候,规矩定出来,也是给人破的。”
“好好好,你破你破,反正跟你讲道理,永远也讲不清。”
“你们俩呀,也不要争了。”
旁边听着二人的唇枪舌剑,蔡和森仿佛思考清楚了什么,若有所思地说:“子升,其实仔细想想,润之说的,也不是全没道理。学习的目的,总不能光为了考试分数,数学不好,他以后可以不教数学,他教别的科目就是。所谓尺有所短,寸有所长嘛。”
两个人说好了是来劝毛泽东的,这个时候见蔡和森这样说,子升火了:“你呀,和稀泥!”
“我还没说完呢。话又说回来,润之,民国的教育才刚起步,学校的功课设计,的确不尽合理,但改变现实需要一个过程,规矩、条例也是客观存在,如果光凭热情和兴趣就想超越这个过程,什么规矩都不顾,我行我素,那也不现实啊。我知道,你的个性不是那种能被规矩框死了的人,可我们退一万步来想,分数毕竟还是决定升学和毕业的标准,你的成绩单,也要带回家去,给伯父、伯母过目。润之,你难道就忍心拿着一份几科不及格的成绩单回家,告诉你母亲,不是你学不好,是学校的规矩不对,所以你就是及不了格。那时候,你的母亲会怎么想?就算她不怪你,可她的心里,对你的学业,对你的前途又会产生多大的担忧?你就忍心让她为你着急吗?”
毛泽东顿时沉默了。三个人坐在亭子里,各自想着心思。
一直到晚饭后,毛泽东还在想着蔡和森最后说的那番话,他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半片断裂的顶针,放在手心里。盯着母亲的顶针,毛泽东的目光中,有一丝内疚,有一丝思索,有一份牵挂,更有一份责任。不知不觉中,他收紧了拳头,顶针被他紧紧握在了手心。看看周围因为考完了试正在放松的同学,他拿了几本书,悄悄走了出去。因为有心事,在教室走廊上和王子鹏迎面错过的时候,连子鹏和他打招呼都没听到。
子鹏盯着毛泽东的背影,直到毛泽东进了教室,知道他是去学习了,心里暗暗有些佩服。回到寝室里,子鹏看到周世钊他们四五个同学都围在桌子旁下象棋,参战的旁观的,正玩得来劲,不由得又想起了毛泽东,就在床头坐下,拿出书来看。过了一会,孔校长带着王立庵、费尔廉、黄澍涛、饶伯斯几位老师进来了。下棋的同学立刻就散开,站直了,向老师们问好,子鹏也赶紧从床上跳了下来。看到孔校长的目光落到了棋盘上,周世钊不好意思地解释:“今天刚考完,大家想轻松一下。”
孔昭绶点点头,微笑着说:“哎,毛泽东呢?他不在寝室吗?”
其他同学你看我我看你,这时候才发现毛泽东今天没和大家同乐。王子鹏一向不多言语,但此时见没人吭声,只好告诉校长,他刚才看见毛泽东往教室那边去了。
孔昭绶点点头,一边叫学生们继续“战斗”,一边带着老师们去了八班教室。透过窗子,却见烛光下,毛泽东坐在课桌前,正在用圆规、尺子画着什么。他显然遇上了困难,左比右算,绞尽脑汁,冥思苦想。
在半开的教室门口,孔昭绶与老师们交换了一个目光——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轻轻地、无声地把门推开了一些。
聚精会神的毛泽东全未察觉,仍然埋头运算着。他的面前,是摊开的数学课本,还有零乱的、写满了运算过程的、画满了几何图形的草稿纸。
一只手轻轻拿起了桌边的一张草稿纸。毛泽东一抬头,不由得一愣,赶紧起身:“校长,各位老师,找我有事吗?”
老师们谁也没作声,只是相互交换了一下目光。数学老师王立庵突然拉过一张凳子,在他旁边坐了下来,“我找你来补习数学呀。有哪些地方不懂?说吧。”
毛泽东一时还没反应过来。孔昭绶一拍他的肩膀:“老师都坐你身边了,还傻站着干什么?先补习。”
他说完,转身就向门外走,似乎是突然想起什么,孔昭绶又回头说:“对了,润之,明天下了课,记得到我办公室来一趟。”
五
第二天下了课,毛泽东到了校长室,忐忑不安地看着校长递过来的那叠成绩单。“那么紧张干什么?”孔昭绶突然笑了,“我说过要怪你了吗?十根手指没有一般长短,人不会十全十美,这个道理我也知道。”孔昭绶收起了笑容:“但是话要讲回来,润之,一个学生,对待功课过于随心所欲,绝不是什么好事。同样,一个学校,因材施教固然重要,但也绝不等于放任自流。”
毛泽东感激地看着校长,认真地听着。“你的长处与短处,我相信你自己已经有所认识。我可以不强求你门门全优,好比音乐、美术这些需要特定天赋的功课,要你马上突飞猛进,本身也不现实。但有些功课,特别是数学、理化这些基础主科,是一个学生必须要掌握好的。就算你在这些功课上缺乏兴趣,也不可以轻言放弃。你明白吗?”
“我明白,校长。”“那,愿不愿意跟你的校长达成一个约定?还有两周就要正式期末考试了,我不知道你能考出多少分,我也不要求你一定要考到多少分。我只要求一条:尽力——对你所欠缺的功课,你的确尽了全力,这就够了。能答应我吗?”
“我答应您,校长。”“那我也答应你,只要你尽了力,你将得到一个意外的奖励。”孔昭绶他站起身,伸出手:“我们一言为定。”犹豫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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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下,毛泽东伸出了手。校长与学生的手紧握在了一起。
第二天的全校师生大会上,孔昭绶严肃地发表了他的《第一师范考评修正条例》:“各位先生:经过多方征求各科任课老师的意见,及报请省教育司批准,校务会决定,第一师范将改变过去单纯以考试评定学生优劣的做法。即日起,学生各科成绩,将由以下三部分组成后综合评定:其一,日常课堂问答、课外作业及实习能力占40%;其二,各科课内外笔记心得占20%;其三,考试成绩占40%,合计100%.做出这一修正,就是要改变以往一考定优劣、一考定前程的僵化体制,摆脱只讲形式的应试教育,将学生的考核融入整个学习过程中,全面地、科学地认识和评定我们的学生!”
当晚,孔昭绶在《第一师范校长日志》上写道:“什么是真正的因材施教?怎样的教育,才是科学的、先进的、更利于培养真人才的呢?是一场考试定结果,还是别的什么?这确实是一个值得深深思考的问题。民国的新式教育刚刚起步,僵化守旧,唯分是举之弊,积淀甚深,从毛泽东这样有个性的学生身上,我们又能否探索出一种全新的人才观,使第一师范真正成为未来人才之摇篮,科学教育之殿堂呢?”
随后两周所有同学都在忙碌之中。终于到了期末考试结束。这一天当成绩单汇总到校长办公室时,孔昭绶的心情一点也不亚于坐在他面前的毛泽东。他拿起成绩单,看了毛泽东一眼,肃然说:“你的理化成绩是——”毛泽东瞪大了眼看着他,孔昭绶的脸上露出微笑,“67分,及格了。”
毛泽东顿时松了一口气。这时孔昭绶的笑容却突然又没了,“不过数学,可不如理化。”
毛泽东一下子又紧张起来。“才只得了,”孔昭绶盯着毛泽东,脸上突然浮起笑容,“61,也及格了!”
猛地一挥拳头,毛泽东往椅背上一仰,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“好了,现在,该我兑现承诺了。”孔昭绶放下成绩单,“我听昌济先生说过,你对船山学派的理论很感兴趣,是吗?”
“是,校长。”
孔昭绶笑道:“有个消息告诉你:湖南学界已经决定在小吴门重开船山学社,专门研讨王船山先生的学术思想和湖湘学派的经世之论。后天,学社就会开讲,以后,它将成为湖湘学术交流的中心。我看一师现在的课程好像也满足不了你这方面的需要,想不想要我帮你办一张听讲的入场证?”
毛泽东喜出望外,“要,当然要!校长,能不能多办几张?子升和蔡和森他们对这方面也很感兴趣的。”
孔昭绶笑道:“我试试看,应该不会有问题——怎么样,这,算不算我给了你个意外惊喜啊?”
“算!算!我现在就去告诉他们!”毛泽东高兴得起身就要走。孔昭绶却叫住他,“等一下。”他从抽屉里取出一片钥匙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?”毛泽东疑惑地看着他。
“校阅览室的房门钥匙。我已经通知了管理员熊光楚,以后,他每天下班的时候会把灯加满油。你呢,就不要再在寝室里点蜡烛或者是跑到茶炉房去借光了,那里光线不好,坏眼睛。” 孔昭绶说道。
望着面前的钥匙和孔昭绶和蔼的笑容,毛泽东一时真是无以言表,只说:“谢谢您了,校长。”
第十一章 过年
一
放假了,过年了,刘俊卿的心情特别好。虽然他只考了第三名,但在放假的前一天,纪督学特地把他叫到了督学办公室,拉着他的手说:“俊卿,老师心里闷,闷得很!老师难啊,大好的一所学校,怎么就搞成了这个样子?这是怎么回事嘛?这所学校,老师是彻底死心了!老师现在就剩了一个念头——你,可不要上那些乌七八糟的什么新教育观念的当,一定要踏踏实实,好好读书,考出好分数,给老师争口气。只要你好好学出个样子来,到时候,你的前程,包在老师身上!”
“你的前程,包在老师身上!”这话像天上的福音一样,让刘俊卿振奋,他从这句话里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辉煌的前程。迫不及待地,他想让心爱的人来分享自己的好心情。
在离茶叶店不远的小街拐角处,刘俊卿与赵一贞依偎在淡淡的月光下说着知心话: “其实一二三名不都差不多,你何必对自己要求那么高呢?”
“可我答应过你,我要考第一的。”
“不管你考第几,我都不在乎。”
“可我在乎。”刘俊卿叹了口气,“你知道吗?师范生就一条出路,当小学老师,小学老师啊!除非我有出类拔萃的成绩,否则,我就改变不了这个命运。”
“可小学老师也不错呀。”
刘俊卿不禁苦笑,“一辈子站讲台,吃粉笔灰,拿一点紧巴巴的薪水,跟一帮拖鼻涕的娃娃打交道,这就算不错吗?就算我能受得了,可我总不能让你跟着我这样过一辈子啊!”
一贞捧住刘俊卿的脸,摇摇头:“我不在乎,俊卿,我真的不在乎,不管有没有人成绩比你好,不管你是不是教一辈子书,在我心里,你永远是最优秀的,永远。”
端详着一贞清纯的脸,刘俊卿禁不住轻轻吻在她的面颊上:“一贞……”一贞将头埋进了他怀中。
“我不会辜负你的!”仰望着月光,刘俊卿喃喃自语,仿佛是在向一贞立誓,又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。突然,一贞惊得弹了起来:“爸?”刘俊卿猛一回头——赵老板面如严霜,正站在拐角处!
自那天赵老板把一贞拉走后,刘俊卿便再没有见过一贞了。他虽然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一贞,但却没有胆子去赵家的茶叶铺。转眼就到年三十了,简陋的棚屋门口,刘俊卿一身崭新的长衫,正拿着一副春联,在往土坯墙上比着贴的位置——春联上是他工整的字体。
“俊卿,你饿不饿?要不,我先给你做点吃的。”刘三爹心疼地招呼儿子。
刘俊卿懂事地说:“不用了,还是等阿秀回来,一起团年吧。”
“也好。过年嘛,他王家准又得赏几样好菜,留着肚子,等你妹妹回来再吃也好。”
就在这时,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传来一贞的声音:“俊卿。”
“一贞?”刘俊卿大吃一惊:出现在他面前的,真的是跑得气喘吁吁的赵一贞,“你怎么来了?”
带着喜悦,更带着几分羞涩,一贞使劲平静着过于激烈的呼吸:“我……我爸他说……请你上我们家去吃团年饭!”
“你说什么?”刘俊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停了两秒钟,他这才反应过来:“这是真的?”
忍着激动与呼吸,一贞用力点了点头。巨大的惊喜令刘俊卿张大了嘴,愣了一阵,喜极的笑容才绽放在他的脸上:“哎,我去,我……我换双鞋就去!”
年夜饭吃过,一贞正在收拾着残羹冷炙。世故的赵老板剔着牙,点着了一支烟,吐出一口烟雾,这才盯着局促地坐在他面前,带着几分希望,忐忑不安地盯着自己的皮鞋尖的刘俊卿,和蔼地说:“吃好了吧?”
刘俊卿赶紧点头。赵老板看了捧着碗筷还站一边的一贞一眼,一贞只得端着碗筷进了里屋。赵老板这才微笑着对刘俊卿:“吃好了,那我也不留你了,你走吧。”
这话说得刘俊卿有点摸着不头脑。赵老板的下一句话却仿佛给了他当头一棒:“走了以后,就不要再来了。”刘俊卿不禁目瞪口呆!
“怎么,听不明白?我是说今天踏出这个门,以后你就不用再来了,更不要再找一贞。”赵老板的口气冷酷,不容置疑。布帘里,端着碗筷、偷听着外面谈话的一贞顿时呆住了。
昂昂 2008-8-30 06:10
“赵叔叔,可这……这是为什么?”刘俊卿还想问个明白。“为什么就不用再说了。总之一句话,今天我请你这顿年夜饭,就算是给你和一贞之间做个了断,只要以后你不再跟一贞来往,以前的事,我当没发生过。”
“赵叔叔,我……我对一贞是真心的……我真的是真心的……”
“怎么,你非要我点那么明?你当我是才知道你们的事?行,那我们就摊开来谈:刘俊卿,你一个父亲,一个妹妹,父亲摆小摊卖臭豆腐,妹妹典给人家当丫环,你读个不收钱的一师范,家里还欠了一屁股债——还用我说下去吗?”
刘俊卿的脸色顿时一片惨白。布帘后,一贞同样面如死灰——这个突然的打击显然完全出乎她的预想。
“我为什么送一贞去周南读书?因为那是长沙最好的女校,全长沙有身份的少爷娶的都是那儿的女学生!我赵家是小户人家,可小户人家也有个小户人家的盼头,我就一个女儿,我不想让她再过我这种紧巴巴的穷日子!我省吃俭用,我供她读书,就是要让她嫁个好人家!而不是你这种人!”
一贞冲了出来:“爸!”赵老板腾地站起,指着女儿骂道:“滚回去!还嫌给我丢脸丢得不够啊?”
一贞呆住了。瞟了一眼刘俊卿,赵老板站起身来,扔掉烟头,一脚踩灭:“要娶一贞,你还不够格。你走吧。以后不要来了。”
仿佛自己的身体有千斤重,刘俊卿颤抖着腿,终于站了起来,咬了咬嘴唇,向门外走去。一贞叫了声“俊卿!”抬腿要追,赵老板一个耳光打得她一歪:“你敢!”
捂着脸,一贞的眼泪滚了下来……
二
在与长沙隔江相望的溁湾镇,蔡家母子三人也在温馨地准备着他们自己的新年。
葛健豪对着镜子,披上一件老式大红女装——那是一件宽袍大袖,刺绣精致、衣料华美的旗式女装。她打开一只颇为精致但已陈旧的首饰盒,取出里面几件银首饰,往头上戴着。她的身后,蔡和森正举着一张通红的老虎剪纸窗花,在油灯前比划着问妹妹蔡畅像不像,他旁边的旧木桌子上,散乱着红纸和碎纸屑,摆着几张剪好的“春”、“福”字。
“咦——不像不像,等我这个剪出来,你才知道什么叫过虎年!”蔡畅一面剪着自己手里的窗花,一面说,“想起以前在乡下,那些窗花才叫好看呢。一到过年,家里前前后后,那么大的院子,那么多间房子,门啊、窗户啊,到处都贴满了,我都看不过来。”
蔡和森笑话妹妹:“那时候,你只记得缠着要压岁钱,还记得看窗花?”
“谁只记得要压岁钱了?”
“还不承认。那一年——就是爸从上海给你带了个那么大的洋娃娃的那一年,过年那天晚上,你跟族里头一帮孩子躲猫猫,藏到后花园花匠的屋里头,结果你一个人在那儿睡着了,吃年夜饭都找不到你。”
“那是你们把我忘了。”
“谁把你忘了?到处找。我还记得管家跑到我那里直嚷嚷:”少爷少爷,四小姐不见了,怎么办啊!‘弄得一家子仆人、丫环找你找出好几里地去,等把你找出来,你倒好,光记得问:“压岁钱给完了没有,我还没拿呢。’”
蔡畅颇为得意:“哼,那年我拿的压岁钱最多,一年都没用完!”
蔡和森说:“那是长辈们怕你哭,故意给你加了倍。”
“你也不差呀,你这件西装,不就是那年爸从上海带回来的?老家那么多少爷,还没一个穿过呢。”
兄妹二人越说越高兴的对话中,葛健豪照着镜子,戴着首饰,梳理着头发——本来,她还被儿女的高兴所打动,但渐渐地,她的笑容消失了,梳理着头发的手也渐渐停了下来。她的目光扫过简陋的房间,扫过一件件破旧的家具用品,扫过窗台上摆着的一碗红薯,扫过蔡和森明显有点小了、已经打了补丁的破旧西装,扫过蔡畅的粗布棉袄、鞋面补过的旧布鞋……
房门轻轻的响动惊醒了兴致高昂的蔡和森,他一回头,才发现母亲已经出了门。镜子前,是几件摘下的银首饰,那件精致的旗式女装已经折好,放在了一旁。
蔡畅并未注意到这一切,还在情绪高昂:“哎,对了,哥,你还记不记得我们门口挂过大灯笼,我们剪一个好不好?”
“行,你先剪。”蔡和森不露声色地放下剪刀,“哥先出去帮妈做点事。好好剪啊。”
蔡畅:“放心,肯定剪得像。”
坐在墙边,葛健豪呆呆地望着夜空。她的面颊上,挂着两行眼泪。无声地,一只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。
“彬彬?”蓦然发现儿子站在身边,葛健豪赶紧擦了一把泪水。
“妈,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,没什么。”葛健豪掩饰着,但眼泪却又涌了出来,她极力想忍住,擦去泪,笑了一下,却不料眼泪越涌越多,她连擦了好几下,眼泪不曾擦尽,却猛然鼻子一酸,忍不住一下捂住了脸——那是一个坚强女人压抑不住的,突然感到疲惫、无助、软弱而内疚的抽泣声。
“妈。”蔡和森蹲了下来,抓紧了母亲的手,“妈,您这是干什么?怎么了?”
半晌,葛健豪才抬起头,望着儿子的眼睛:“小彬,你后悔过吗?跟着妈出来,跟着妈离开那个家,过上现在这样的穷日子,你后悔过吗?”
“妈,您怎么会突然这样想?”
“不是妈要这样想,是妈不能不想啊。妈这一辈子,做什么事都利落,都干脆,从来不想什么后果,也从来没有为自己的选择后悔过。只有把你们两兄妹带出来这件事,妈的心里,一直就不安稳。”她叹了口气,接着说,“离开家也好,受苦受穷也好,那都是妈自愿的,可你们不一样,你们都还是孩子,只要还呆在那个家里,你们就能吃好的,穿好的,过得无忧无虑。其实妈心里总是想啊,是不是妈害了你们,是不是妈太亏欠你们,是不是妈夺走了你们应该享受的幸福和快乐……”
“妈。”蔡和森打断了母亲,“谁说我们现在过得不快乐了?”
“可是……可是跟着妈,你们连个像样的年都过不上……”
蔡和森突然站了起来,说:“妈,你真的不知道我们快不快乐?”
葛健豪点了点头。“那您自己来看,来看看吧。”迟疑着,葛健豪站起身,顺着蔡和森的目光,向窗内望去。
房里,蔡畅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剪刀,正站在母亲刚才照过的镜子前,披着母亲刚才穿过的那件大红旗装,学着母亲的样子,往头上戴着那几件银首饰。对着镜子,她比划着,欣赏着,做着各种天真的表情——大人不在身边,她那小女孩的天性这时展露得是那样一览无余。
灿烂的、春天般的笑容充盈在她那还带着童稚的脸上。蔡和森问:“妈,您觉得,现在的小畅,不如过去的小畅快乐吗?”葛健豪不禁笑了。
“要是没有妈妈在身边,做儿子、做女儿的,还能有真正的快乐吗?妈,跟着您出来,是我们这一辈子最正确的选择,您从来没有亏欠我们什么,正好相反,是您,给我们保留了这份幸福和快乐。”
握着儿子的手,葛健豪点了点头。她突然把儿子的手贴到了脸上,紧紧地,紧紧地……
三
炊烟袅袅,从毛家屋顶上升起。灶前,文七妹蹲在地上,眯着眼睛躲着柴草的烟,往灶膛吹火……
有双脚步停在了她的身后。文七妹似乎这才感觉到了什么,她突然一回头——
站在她身后的,正是背着包袱、一身长衫的毛泽东!
“娘。”
“哎……哎!”这一刹那,文七妹突然竟有些手足无措,她擦着沾满烟尘的双手,愣了好几秒钟,突然扯开了嗓子,喊,“顺生……回来了……顺生……回来了嘞!”
毛贻昌板着脸出现在里屋门口:“鬼喊鬼叫什么?我又没聋!”
他的目光移到了儿子身上。
毛泽东:“爹。”
毛贻昌鼻子里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大哥……大哥……”年幼的弟妹欢叫着从里面钻了出来。
“泽覃,泽建!”毛泽东一手一个,一把将两个年幼的弟妹抡了起来,在空中悠了一个圈。
“大哥?”房门外,担着一担水进门的泽民愣了一下,放下担子就冲了上来,“大哥!”
毛泽东放下泽覃,一把搂住了泽民。四兄妹欢声笑语,闹成了一团。
望着自己的儿女们,文七妹搓着双手,喃喃道:“回来了,嘿嘿,回来了……”连毛贻昌的脸上,都闪过了一丝笑意。
第二天便到了新年,毛家院子里,毛贻昌一身半旧的长袍马褂,正在端正自己的瓜皮小帽;泽建一身新花衣,扎着红头绳,蹦过来跳过去;毛泽东站在凳子上,正在泽覃泽建的指挥下贴着自己刚刚写好的对联。
端着菜从厨房里面走出,文七妹笑融融地望着家人,快步把菜端进了厢房。抓着泽建的小手,毛泽东用香点燃了挂了树上的一段鞭炮。鞭炮声中,一家人进了厢房,丰盛的农家年夜饭摆满了一桌,父子五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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围坐桌前,只有文七妹还戴着围裙,忙碌地上着菜。
毛泽东从身后拿出了一个布包:“爹,我从省城也带了几件礼物回来,没花多少钱,都是些简单东西。”拿出一包麻糖,毛泽东说:“泽覃、泽建,这个是九如斋的麻糖,省城最有名的,又香又甜,我带了半斤给你们尝尝。”
毛泽东又取出一本字帖和一叠描红纸:“泽民,你在家里,整天忙农活,认得那几个字我都怕你忘了,这是给你的,有空多练练,以后考学校,用得上。”泽民说道:“哎,谢谢大哥。”
毛贻昌沉着脸,补了一句:“做完事再练,莫只记得几个字,当不得饭吃。”泽民点头笑说:“我会的,爹。”
毛泽东又拿出了一盒香烟,送到了毛贻昌面前:“爹,这是给您的。”接过香烟,毛贻昌皱眉打量着——他显然不大认得这是什么东西:“什么家伙?”
“洋烟,洋纸烟,听说比旱烟好抽。” 毛泽东说道。
“贵吧?”毛贻昌仰头问。“不算贵,也就两毛钱。”
毛贻昌掂量了一下轻飘飘的香烟,往桌上一甩:“两毛钱?买得斤多旱烟了,图这个新鲜!”
“哎呀,三伢子还不是给你图个新鲜?”文七妹正好端上了最后一道菜,她推了丈夫一下,冲毛泽东,“买得好,蛮好,蛮好。”解着围裙,她也坐上了桌。
毛泽东最后拿出了一只崭新的铜顶针:“娘,这是给您的。”“我?”文七妹有些不相信,“我要什么东西?不用的不用的。”
“娘——我专门给您买的,您那个顶针不是断了吗?我跑了好多家店铺,才挑了这个最好的。您试试吧,试试合不合适。”接过顶针,文七妹的手居然有些发抖,她颤抖着把顶针戴上了手指。
毛泽东问道:“娘,大小合适不?”顶针在文七妹的手指上明显大了,文七妹掩住了顶针,赶紧褪下:“合适,正合适,蛮合适的……”她忍不住擦了一把眼角的泪水,赶紧端起酒壶,给毛贻昌倒上酒:“吃饭吧,吃团年饭,一家人团团圆圆……”
“你急什么?”毛贻昌打断了她,目光又投到了毛泽东身上,“就拿点麻糖、洋烟来交差啊?学堂的成绩单嘞?”
毛泽东将成绩单递了过来。毛贻昌仔细地翻着成绩单,单子上一长串的各科成绩,都是满分或者九十几。
他的神色缓和了,一丝笑意也浮了起来。翻过一页,他继续看着,眉头却突然一皱,眼睛凑近了成绩单,那是排在后面的数学等几科较差的成绩。
“砰”的一声,毛贻昌将成绩单重重地拍在饭桌上,把妻子、儿女都吓了一跳!“数学61?”毛贻昌瞪着儿子,“你搞什么名堂,啊?”毛泽东低下了头。
“乱七八糟的功课你倒是考一堆分子,算账的功课就乱弹琴!你数学课干什么去了?尽睡觉啊?”毛贻昌越说越火,一拍桌子,却正拍在那盒香烟上,他拿起香烟,“还买什么洋烟来糊弄老子,老子看到就碍眼睛!”一甩手,他将香烟扔到了地上!
“哎呀你干什么你?”文七妹赶紧起身把烟捡了回来,“门把功课没考好,以后赶上来就是。大过年的,高高兴兴,你发什么脾气嘛?”她将那盒烟又塞进了毛贻昌的口袋。
看看一家人一个个低头无语的样子,毛贻昌也感到气氛不对,他重重地哼了一声,移开了瞪着毛泽东的目光。
文七妹忙笑说:“来,吃饭,团年饭——菜都冷了,都吃啊。”她用胳膊碰了毛贻昌一下,毛贻昌这才拿起筷子,挟了一筷鱼:“来,年年有余啊。”几个孩子总算松了一口气,大家都伸出了筷子:“年年有余。”
转眼寒假过了,一家人都起了个大早,忙忙碌碌地为他准备着。厢房里,文七妹在收拾着毛泽东路上带的干粮等,毛泽民与泽覃在一旁捆扎着毛泽东的行李。
泽建小心翼翼地把一碗热腾腾的熟鸡蛋端进了厢房,文七妹边往包袱里装着鸡蛋,边吩咐泽建,“去看看你大哥,怎么还在屋里头,莫耽误了船。”泽建推开大哥的门,喊道:“哥,娘在催你了。”
锉刀声声,毛泽东正坐在桌前专注地干着什么,头也没抬,“晓得了,再等一下,我就好。”
蹲在门口的一辆独轮车边,毛贻昌正拿着一支香烟,放在鼻子底下闻着。他手里,那包香烟拆了封,却一支也没抽过。
似乎光闻闻已经过瘾,他又打算把烟装回烟盒,就在这时,两个乡邻正好经过,“顺生老倌,你三伢子要回省城读书去了吧?”
毛贻昌点头:“哎哎哎,马上走,正在屋里收拾东西。”他一面回应,一面忙不迭地掏出火柴,点着香烟。
“哟,顺生老倌,这是什么新鲜玩意啊?” 乡邻伸过头来。
毛贻昌脸上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,挟着纸烟的手指高高翘起,展示着:“这个?洋烟,三伢子从省城买回来孝敬我的。细伢子,不懂事,只晓得花钱图新鲜。”
乡邻凑得更近了,“洋烟是这个样子的哦?哎,顺生老倌,讨一根来我们也开开洋荤喽?”
毛贻昌平时虽省吃俭用,可对乡亲们却不吝啬。儿子从长沙带来了盒洋烟,不正好让乡亲们尝尝鲜。他得意地将烟递给这两个乡邻,然后又将烟收进口袋,用手按着,这才又补充:“试试喽,看比旱烟强些不。”
两个乡邻接过烟,点燃后细细地品味起来。
毛贻昌也怡然自得地抽着烟,远望着两个乡邻走远。待乡邻身影消失不见,毛贻昌赶紧把手里还剩半截的烟掐灭,小心翼翼地,又将半截烟塞回了烟盒。
这边泽民与泽覃把捆扎好的行李搬上了他身边的独轮推车,捆绑着。看着两个儿子的动作,毛贻昌一脸的不满,“一点东西都不晓得捆!站开站开,我来。”他干净利落,几下捆紧了行李。
毛泽东却还在专注地干着。停下手,他拿起那根量过母亲手指大小的线,比照着,又拿起锉刀锉了起来。文七妹推开了房门:“三伢子,还在忙什么呢?”
“就好了。”毛泽东最后锉了几下,转过头来,“娘,您再试试,应该合适了。”他的手中是那枚刚刚打磨过的顶针。
望着崭新的顶针,和儿子那绽着细细汗珠的笑脸,文七妹一时竟愣住了。拿起母亲的手,毛泽东把顶针戴了上去——果然,不大不小,刚好合适:“娘,您看,刚好。”
“这伢子……”抚摸着顶针,不知怎么,文七妹突然感到鼻子有些酸了……
第十二章 二十八画生征友启事
一
三月,和暖的阳光从长沙街头梧桐新发的绿叶的叶尖,从街面青石板缝隙的新苔上,从湘江新涨的绿水之中滑过,便如一泓清泉,将整个长沙高高低低的建筑洗涤得干净而明亮。空气中弥漫了春天特有的气息,翠枝抽条,绿草萌芽的清新,纷纷绽放的杂花的浓香和新翻泥土的清香,都渗进了长沙街头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。
何中秀在青石板的街道上快步而行,这位周南女中的教务长全没有在意春光的明媚,连路上的熟人打招呼也心不在焉。她的步子急促有力,颧骨高突的瘦脸上,拧成一体的细眉和紧咬着的薄薄的嘴唇,将她心中的恼怒都勾了出来。她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,尽量想将步子放慢,然而呼吸却更为急促,紧裹在教会学校女学监式高领制服里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,一张油印的纸帖在她手里皱成一团。当时在学校的大门前见到这张帖子,她几乎一把撕得粉碎,不过她很快冷静下来,她要留下来做证据。
这位从英国留学回来的女教务长在周南一向以严厉著称,她下意识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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捏了捏手里的帖子,这是一张所谓的《二十八画生征友启事》。不觉越想越恼火。早在英国留学时,她就见识过西方男学生追女生的胆大,令她这些“非礼勿视,非礼勿听”的中国女学生们大开眼界,但今日这个帖子,她发现中国的男学生们实在有青出于而胜于蓝之势,居然如此明目张胆地贴在学校的大门口来招揽女生的眼球,说什么“修远求索,上下而欲觅同道者……”什么“愿嘤鸣以求友,敢步将伯之呼”。 启事末尾写道,“来函请寄省立第一师范,黎锦熙转二十八画生……”一股怒火不自禁地从她脚底直窜到头顶。她倒要看看,这个黎锦熙到底是何方神圣,这个胆大妄为的“二十八画生”又是什么东西,一时脚下更快了起来。
她折过几条街巷,远远便看见了第一师范那栋高大的暗红色教学楼,柔和的阳光如同蝉翼覆盖,越发显得雍容典雅。
何中秀略略平缓了心情,这才走进一师那张深黑的镂花大门,学校开课已经几天了,学生们正在上课,回廊上静寂无声。何中秀径直穿过回廊,高挑着的头不动,但冷厉而恼怒地一眼便看见了教务处。何中秀推了推眼镜,抬起了手。
“乓乓乓……”重重的敲门声吓了几个老师一跳。
“谁呀?”一个老师打开房门,何中秀冷冷地直视着他。这个老师呆了一呆,右手握住门的把手,疑惑地问:“请问?”
何中秀不理他,一脚跨进门去,语气生冷:“谁叫黎锦熙?”
办公桌下不知在找什么的黎锦熙抬起头来,应声答道:“我就是。”他还没有回过神来,何中秀已经直奔过去,把一张纸向他桌上一拍!“这是你寄的?”
黎锦熙拿起那张纸来,是一张油印的启事,他一眼瞟见那个兰亭体的标题——《二十八画生征友启事》,不觉笑了起来。慌忙说道:“小姐,您听我解释……”
何中秀立刻打断他,说:“敝姓何,周南女中的教务长。”她的声音随即提高:“太不像话了!居然把这种东西发到我们周南女中来。你把我们周南当成什么地方了?”
黎锦熙静静地等何中秀发泄完,才赔笑说:“何小姐,恐怕您误会了!”何中秀找了把椅子坐下,眼皮也不抬一抬,纠正说:“何教务长!”
黎锦熙笑道:“何教务长,您听我解释,这是敝校一名学生写的,他只是托我代收来信……”他的话没有说完,何中秀更是怒气冲天,这是什么老师?一时声音更高了,尖锐的女声便如划过玻璃的钢丝,从教务处一直传到走廊,引得经过的几个老师纷纷侧目。“学生?学生你就更不应该!身为教师,眼看着学生发这种乌七八糟的东西出来勾三搭四,不但不阻止教育,你还帮他收信?是不是想助长他来蒙骗我的女学生啊?”
黎锦熙这时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,张大了口说:“蒙骗女学生?”
何中秀手指在那张启事上乱敲,厉声说:“把这种东西发到女校来,不是想蒙骗女学生还是干什么?还‘愿嘤鸣以求友,敢步将伯之呼’?想求什么友啊,女朋友吗?”
满屋子的老师们都愣住了。黎锦熙一时真是不知从何解释起,看着何中秀苦笑起来,他深吸了一口气,才说:“何教务长,我想您真的误会了,我可以向您保证,这个学生绝对没有什么不轨的心思……”
何中秀冷笑一声,说:“你向我保证?”她顿了一顿,尖声说道:“谁向我保证也不行!”
“那我保证行吗?”
忽然门被杨昌济推了开来。
何中秀微微一怔,有学问的人何中秀也见过不少,但像杨昌济这样学贯中西又品行高洁的大学问家却极是少见,这也是她最敬重的。 杨昌济在周南兼课,她一直执以弟子之礼,这时赶紧站起身,神色恭谨:“杨先生?”然而心中疑惑,这件事怎么会和杨先生扯上关系,这个“二十八画生”究竟是何方神圣?
杨昌济点头微笑,自桌上拿起那张启事,说:“何教务长,请您跟我来,我为您解释。如何?”
何中秀不觉有些局促,忙说道:“您叫我小何吧。”
杨昌济含笑说道:“好吧,小何,这边请。”一时领着何中秀出门去。 黎锦熙此时已经是满头大汗,看着两个人出门,长吁了口气,向几个老师自嘲说:“当真是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,这位和苏格拉底的那位有得一拼。”几个老师都笑起来。
何中秀随杨昌济慢慢穿过回廊,一时来到学校的公示栏前, 杨昌济指着上面贴着的一篇文章说:“你帮我看看,这篇文章怎么样?”
何中秀一头雾水,但又不好多问,看那篇标题为《心之力》,署名“毛泽东”的文章上,密密麻麻被加上了一片圈点,圈到后来,竟已无从下笔。文章上方用红笔打上了“100”的分数。后面又重重地添上了“+5”。文章之下是杨昌济长长的批语。
何中秀疑惑地慢慢读这篇文章,越读到后面,脸色越惊异,不自禁地扶住眼镜,又跨前一步,身子几乎已经贴住了公示栏。半晌才抬起头来,说道:“这是你们学生写的文章。”
杨昌济点头一笑。何中秀半晌才吐了口气说:“一个学生,居然有这样深刻的思想,这样严密的逻辑?我也教了这么多年哲学,真是见所未见啊。”
杨昌济手拍着公示栏,肃然说道:“不仅仅是才华。此生的人品、志趣,昌济是最了解的,别的不论,心底无私、光明磊落这八个字,我敢为他拍个胸脯。”
何中秀怔了一怔,忽然回过神来,说:“等等,您是说, 这个毛泽东就是二十八画生?”
杨昌济点头肯定。说:“是这样的,几天前刚开学,这位学生对我说, 他越来越觉得,所学到的东西,直接从书本上得来的少,倒是向各位先生质疑问难,和同侪学友相互交流中,得到的更多。”
何中秀沉吟说:“嗯,从有字之书中搬学问,不如从无字之书中得真理。”
杨昌济笑起来,说:“得真理也只是第一步,他对我说,修学也好,储能也好,归根结底,是为改造我们的社会,而改造社会,绝不是一个人的事,再大的本事,一个人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所以他觉得应该扩大自己的交流范围,结交更多的有志青年,他日,方可形成于中国未来有所作用的新的力量。”
何中秀闻言呆了一呆,忽然一击掌,说:“对,这就应该结交同志,公开征友。是不是?”
杨昌济欣然大笑,打开那张启事,说:“您看,‘但求能耐艰苦劳顿,不惜己身而为国家者’,他既以家国天下为己任,自能想人之不敢想,行人之不敢行。区区世俗之见,又岂在他的眼中?”
何中秀低头一笑说:“看来倒是我有俗见了,杨先生,今天是我冒昧了,请您原谅。”
杨昌济微笑说:“这么说,何教务长不打算追究了?”
何中秀含笑说:“我要追究的是心存不良的浪荡子,可不是有这等才华个性的好学生。”
杨昌济会意一笑说:“那这份启事就还给我,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,好不好?”
何中秀缓缓摇了摇头,斩钉截铁地说:“那可不行。”
杨昌济愣了一愣说:“怎么?”
何中秀笑道:“启事还给您,我周南的学生,上哪儿去结交这样特立独行的人才呢?”
杨昌济也笑起来,递过那张启事。何中秀接过来说道:“今天冒昧打扰了,麻烦您代我向黎先生致歉。”
杨昌济笑着答应:“一定,一定。”
何中秀告辞出来,已经是中午时分,阳光越发显得清亮了,便如透明的琥珀一般。何中秀不觉又将那张启事拿在手里细看,“二十八画生者,长沙布衣学子也……但有能耐艰苦劳顿,不惜己身而为国家者,修远求索,上下而欲觅同道者,皆吾之所求也。故曰:愿嘤鸣以求友,敢步将伯之呼。”脸上渐渐露出笑意,一抬头,却见不远处阳光下数株老槐都抽出碧绿的新条,如同清泉淌过的玉石一般。
二
毛泽东这几天来一直都在一种激动和亢奋之中,周身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。他的征友启事在长沙各大中学贴出不过两天,便接到了长郡联合中学一位自号“纵宇一郎”的来信,这人名叫罗章龙,虽然只有19岁,但胆识气魄都超人一等,两个人一见之下,顿时有相见恨晚之感,从周日下午二时一直谈到天黑,还意犹未尽。罗章龙对经济学的领悟颇深,这是毛泽东尚未涉猎的新范畴,因此听得相当仔细,不觉暗自庆幸,如果不是有这次征友,在学校的课本上,他是无法学到这些新知识的。而从罗章龙的谈吐,他也情不自禁地感到,天下之大,无处不是英才,如果这些精英都能同心一力,中国的复兴只在指掌之间。
这日一大早,毛泽东胡乱吃了早饭,便匆忙往爱晚亭赶,他与另一位来信应征的已经约好了在爱晚亭见面。一时过了湘江,直上岳麓山。这天正是周末,但天时还早,山上游人不多,天边一轮红日,自绵延的山岚之间浮出,便在满山碧绿的松涛中抹出一痕胭脂。松风振动,鸟雀相鸣。
出岳麓书院后门,沿石道而上,山路盘折,越往里走,山路越窄,两山夹峙,行至山穷水尽之时,眼前忽然开朗,一个亭子金柱丹漆,四翼如飞,立在山麓之中, 正是号称天下四大名亭的爱晚亭。亭下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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个大池塘,春水新涨,绿柳如丝。
毛泽东在亭子里的一张石桌旁坐了下来,他来得太早,应征的人还没有到。但他此时心中却更为急切,在那亭子里坐立不安。
终于听到有脚步声远远传来,毛泽东站了起来,看时,却是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,看着也不像。他又坐了下来,正失望时,忽然石道上闪出一个少年,只有十五六岁的年纪,短发,眉目清秀,但嘴唇丰厚。他步履谨慎,无声无息地上了亭子,略有些局促地看着毛泽东,张了张口,腼腆一笑试探道:“二十八画生?”
毛泽东大笑一声,扬起手中的信来,两封信同时摆在了石桌上。
“长郡联合中学,李隆郅。”这位少年报出名字。
“第一师范,毛泽东。你好。”毛泽东热情地伸出手,李隆郅看了看这只手,才伸出手来,握了一下。
毛泽东坐了下来,说:“你想先谈点什么?”
李隆郅沉默一时,说:“毛兄主动征友,自然先听毛兄谈。”
毛泽东全不推辞,顿时滔滔不绝:“嗯!那好,我就谈谈我为什么要征友。首先呢,我们都是民国新时代的青年,天下者,青年之天下也。青年要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,就要寻找更多志同道合的同志。古有高山流水,管鲍之谊,我们今天更应该与一切有志于救国的青年团结起来……”
山风掠过,亭子四翼的松枝一阵颤动,便如触电一般,满山的松涛都荡开来,便如海波扬起,直向天空奔涌而去。毛泽东说得兴起,站了起来,在亭子里来回走动着,挥动手臂,声音也越来越大:“……正如梁启超先生言:今日之责任,全在我少年。少年强则中国强,少年进步则中国进步,少年雄于地球,则中国雄于地球……”
李隆郅沉吟不语,目光落在了石桌上并排摆放的那两封信上。山风越发大起来,吹动信纸。
“……以我万丈之雄心,蒸蒸向上,大呼无畏,大呼猛进,洗涤中国之旧,开发中国之新,何事不成……”
毛泽东越说越兴奋,大开大阖,仿佛眼前的群山都是他的听众,正在受到他的鼓动感染!
李隆郅默然无语,只是眼看着亭外的山景,沿池塘植满了垂柳,阳光透过来, 柳叶如眉,绿草如丝。
“……莽莽乾坤,纵横八荒,谁堪与我青年匹敌?纵一人之力有限,合我进步青年之力,则必滔滔而成洪流,冲决一切,势不可挡,为我中华迎来一崭新世界!”毛泽东用力一挥手,声音戛然而止。一番演说带来的激动使得他额角都带上了微微的汗珠,眼里闪着炽热的光,等待李隆郅的回应。
这时亭外一群飞鸟骤然从枝头惊起,正在打量着山景的李隆郅似乎也被惊醒,他看看毛泽东望向自己的眼神,半晌才说道:“毛兄——说完了?”
毛泽东:“说完了。”
李隆郅沉默一时,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,站起身来,一言不发,向亭外走去。
毛泽东呆了一呆,“哎,你上哪去?”
李隆郅头也不回说:“你不是说完了吗?”
毛泽东:“我讲完了,你还什么都没讲呢。”
李隆郅却不理他,飞也似的跑下山去了。
毛泽东不由哭笑不得,招手想叫他回来,但想一想却作罢了,只摇一摇头:“这个人,什么毛病?”
不过毛泽东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,不到十年,他和这个人成为了战友。1922年,李隆郅从法国留学回来,先到中共湘区委员会报到,书记正是当初寻友时结识的“润之兄”。毛泽东对他说:你的名字太难叫,工人们也不认识“隆郅”这两个字。这位性格豪爽的革命者马上同意改名,决定按谐音改成“能至”。再后李能至又更名李立三,成为早期中国我们伟大的党领导人之一,中国工人运动领袖,无产阶级革命家。只是毛泽东一直也没明白他当时为什么一言不发,这也成了一段谜。
三
何中秀回到周南女中,当天就把这个启事张贴在了学校门口。放学后,一大群好奇的女生们叽叽喳喳地围在门口,有人读着,有人议论,也有人皱着眉头。
“什么那么好看?让一下让一下。”警予拉着斯咏挤了进来。
“《二十八画生征友启事》?嘿,这倒新鲜啊!”警予读着启事,“‘二十八画生者,长沙布衣学子也’——这是谁呀,这么酸溜溜的?”
斯咏比较喜欢古文些,并不觉得这样写有什么不好,她蛮有兴趣地看着启事,说:“你管他谁,看看再说嘛。”
“我才懒得看呢。”警予一点兴趣也没有。
斯咏自顾自地读着启事:“……但有能耐艰苦劳顿,不惜己身而为国家者,修远求索,上下而欲觅同道者,皆吾所求也……”
“切,好大的口气!”警予一把拉住斯咏,“走走走,牛皮哄哄的,有什么好看的?走!”
两人刚转身,听到身后传来其他女生读启事的声音:“……故曰:愿嘤鸣以求友,敢步将伯之呼……”
斯咏猛地站住了,她一把甩开警予的手,回过头来。启事的末尾,霍然是那句“愿嘤鸣以求友”!
回到寝室。斯咏拿出那本《伦理学原理》,翻开了扉页,露出了那句“嘤其鸣矣,求其友声”。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把这一页翻过去,又翻回来,反反复复。
“你说我们周南这是怎么了?平时连门都不让男生进,今天倒好,外校男生的征友启事,居然也让贴在大门口,真是怪了。”警予在趴在床边,摔打着一个旧布娃娃。
一贞也轻轻应和着:“就是,我也觉得怪。”
“哎,你们猜猜,会不会有人去应征啊?”警予看看斯咏,又看看一贞,问。
只有一贞回答:“不会吧?”
“你肯定?”
“男生征友,女生谁会好意思去呀?那还不让人笑话死?”
两个人聊着,却发现斯咏坐在一边出了神,警予把那布娃娃扔了过去,砸在斯咏头上:“哎!大小姐,今天怎么回事?一句话都不说。”
斯咏没抬头,仍然盯着那句诗。
“这丫头怎么了?丢魂了?”警予上前把那本书一把抢了过来,“想什么呢?”
斯咏抬起头,忽然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,说:“我想去应征。”
四
毛泽东接到陶斯咏的信已经是第三天,自和李隆郅见面之后,他一直也没有弄明白,李隆郅为什么一言不发便走了。而黎锦熙这回交给他的信,落款居然是“周南女中 悠然女士”,分明是个女生,他就更是犹豫,直到了约定的周日上午,他还拿不定主意,便来找蔡和森。
“老蔡。”毛泽东把信放在蔡和森面前,“陪我走一趟好不好?”
蔡和森看一看信上的落款,顿时笑起来:“想不到,润之兄天不怕地不怕,倒怕和女学生见面。”
毛泽东哼一声,说:“我怕?我怕他个鬼!我就是觉得头回见面,一男一女,总不太好嘛。”
蔡和森沉吟说:“人家肯来应征,足见思想开明,不是那种扭扭捏捏的传统女性。”
毛泽东点头说:“这个我晓得。不过……我还是觉得不太好——再说,这么思想开明的女性,你也应该见识见识嘛。哎呀,走走走,走嘛。”
来信约在岳麓山的半山亭,二人直出了校门,过湘江上山。
半山亭在岳麓山的半山腰,此处原建有半云庵,后废弃,亭子是六方形,亭周苍松半隐,杂花乱放。松外半边晴日,半壁山石嵚嵌。
“看样子还没到。”两个人上了亭子,毛泽东环顾四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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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还不到时间吧。” 蔡和森全不在意,看那亭子上“半山亭”三个字,说道:“润之,这半山亭还有个来历,你还记得那首诗么?”
毛泽东正要说话,忽然背后一个女声传来“请问——”
毛泽东和蔡和森同时回过头来,斯咏、警予、毛泽东、蔡和森都愣住了。
“怎么是你?” 四个人几乎是不约而同。
毛泽东大笑起来,一扬手中的信说:“两位谁是悠然女士?”
警予一指斯咏笑说:“本人周南女侠,这位悠然女士。谁是二十八画生?”
“敝人毛泽东,正好二十八画,这位第一师范蔡和森。”他向斯咏一笑:“两位女士好。”
斯咏怔了一怔,这两个名字实在再熟悉不过了,想不到毛泽东就是他,立时伸出手来笑道:“你好,陶斯咏,向警予。”
她话未说完,警予几乎跳了起来,“你就是蔡和森,你是毛泽东,去年一师入学考试的一二名?”指着蔡和森,“你还笑,你怎么骗我。”
蔡和森尴尬一笑,毛陶二人奇道:“原来你们认识?”
警予哼了一声,说道:“鬼才认识他。” 蔡和森却一抱拳笑道:“女侠气量如海,得罪之处,还请恕罪。”
警予一摆手,撇嘴说:“也罢,本女侠肚里能撑船,暂时饶了你,下回再犯,定斩不饶。”
一时四个人坐定,慢慢说起缘故,从向陶二人冒名考试,到蔡陶街头擦鞋,从毛陶二人书店偶遇,再到街头躲雨,原来都是对面相逢不识君。说到好笑处,都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这就叫无巧不成书啊。”毛泽东一捅蔡和森:“你看,你还不打算来,不来怎么碰上你这位崇拜者啊?”
警予冷哼一声说:“还说!想起来就叫人生气,说什么‘我跟蔡和森是同学’——为什么骗我?”
蔡和森笑说:“我可没骗你。”
“还不承认!” 警予得理不饶人。
蔡和森笑一笑说:“当时你只问我认不认识一师的蔡和森,我说认识也没错呀——我能不认识自己吗?”
警予瞪了一眼,说道:“狡辩!”
“好了,偶像也碰上了,还有什么不满意的?” 斯咏笑说,“再说刚才你怎么说的,‘本女侠肚里能撑船’。”
警予一扭头反驳她:“谁说他是我偶像了?”
“不是偶像?不是偶像你那床头贴的是什么?” 斯咏含笑说道。
警予脸上微微发热,顿时反唇相讥:“不准说了啊。是谁又送书,又抄诗,还说我?”
斯咏立时羞红了脸。
“好了好了,以前的事都不提了,今天,就当我们正式交个朋友。来,握个手吧。”
在毛泽东的提议下,四个人的手大大方方地握在了一起。
五
读书会的周日活动时间很快就到了。这一天也正是斯咏、警予头回参加活动的日子,毛泽东一早便告诉了萧子升有两个新成员要加入,春色和暖中,读书会的人在一师门前陆续聚齐,萧子升一直留意,却不见有新人来。一时问:“润之,你说的两个新成员呢?”
毛泽东笑说:“莫着急嘛,马上就到。”
这时身后传来了警予的声音:“毛泽东。”萧子升看时,斯咏穿一件淡黄的连衣裙,一头乌青的长发如缎子一般飘动,高挑身材,眉如细月,目似澄波,神色从容,举止冷静。警予穿白色校服,短发,修眉俊目,文采精华,这两个人, 斯咏艳如霞映澄塘, 警予却是素若秋蕙披霜,一艳一素,看得萧子升不由怔住了。毛泽东大笑说:“你看,说曹操曹操就到吧。来来来,介绍一下,萧子升,我们读书会的负责人。这两位是周南女中的向警予、陶斯咏。”
警予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来:“你好。”
子升这才反应过来,赶紧掩饰着自己的失态:“你好。”
斯咏也伸出了手,与子升相握:“你好。”
毛泽东一拍巴掌说:“哎哎哎——人都到齐了,兵发湘江,走喽!”
一行人浩浩荡荡过了湘江,向岳麓书院而来,一路上玩笑不断,向、陶很快和众人混熟了。
岳麓书院始建于宋代开宝九年,书院前抵湘江西岸,背延至麓山之顶,占地数百亩。众人远远便见苍松老柏之间,院堂相接,楼阁勾连,自有一番气势,都不觉肃然起来。
众人一时缓缓行到了桃李坪,却见正面是单檐硬山式的三间大门,额书“千年学府”。萧子升微微一笑,说道:“有人说一大段的时间,才凝聚出一点历史,一大段的历史,才凝聚成一点文化,文化之重,自古使然,这里是中国千年文化之地,虽然只有这简单的四个字,但其中的分量,实在有泰山之重。”
蔡和森沉吟说道:“自来游名山大川,就有两种人:一种是明白人,积蕴深厚,胸中有丘壑,因此于简单处见文化,于平白处得性情;一种是糊涂人,只知道搜奇猎胜,更有人附庸风雅,不知所谓,实在糟蹋了这些名山胜景。”
警予笑说:“你说我们是明白人还是糊涂人?”
蔡和森笑一笑,不置可否。毛泽东却笑说:“他一向的难得糊涂,是大智若愚。”
几个人说笑,已经进了那三间头门,这里就是正门了,只见五间出三山屏风墙,也是单檐硬山顶,门额“岳麓书院”,门联大书“惟楚有才,于斯为盛”。
外檐石柱一幅楹联:“地结衡湘,大泽深山龙虎气,学宗邹鲁,礼门义路圣贤心”。
警予念着门联,回过头来,手点着身后众人说:“哎,你们说,是不是于斯为盛呀?”
斯咏笑道:“人家千年书院,才敢这么说,我们算老几?”
警予哼一声:“那千年也过掉了嘛!以后呢,说不定就是我们。蔡和森,你说是不是?”
蔡和森笑一笑说:“我可不敢做此奢望。”
萧子升却沉声说:“为什么不?江山代有才人出,各领风骚数百年。焉知今后就不是你我之辈?”他的目光转向了斯咏,说道:“陶小姐,向小姐,请吧!”
众人纷纷向里走去,斯咏却回头在找什么,只见毛泽东还站在原地,仰望着对联出神,招呼道:“毛泽东,走啊!”
“哎!”毛泽东答应一声,又认真看了对联一眼,深吸了一口气,这才向里走去。
向里便是书院的主体讲堂所在。自初创至今,讲堂堂序共有五间,前出轩廊七间,东西深三间,一体的青瓦歇山顶。讲堂明间正中设讲台,屏风正面刊着张栻撰、周昭怡书的《岳麓书院记》,背刊岳麓全景摹刻壁画。左右壁嵌石刻“忠、孝、廉、节”四字。轩廊后壁左右,分置石刻,为乾隆二十二年山长欧阳正焕书“整、齐、严、肃”四字。内壁四处都是木刻、石刻,刊满学箴、学规、题诗。
蔡和森长吸一口气说:“这就是湖湘千年学术之滥觞啊。”
萧子升点一点头,“站在这儿,想想当年,朱熹、张栻、王阳明、王船山这些先贤巨儒,就曾在那个讲台上传道授业,我们站的地方,就曾坐过曾国藩、左宗棠、谭嗣同、魏源这些学生……”
警予扬起脸补充:“还有杨老师。”
萧子升愣了一愣,笑了起来,“对,包括杨老师——身处圣贤故地,举目而思先哲,油然而生敬意啊!”
警予突然一撩裙子,席地端坐了下来,招呼说:“来来来,都坐下,体会一下。”
众青年纷纷学着古人听讲的样子,席地端坐下来。
警予点头说:“嗯!感觉不错。可惜呀!就缺上面坐个老师了。”
斯咏仰头说:“那上面谁敢坐?那可是朱熹、王阳明讲课的地方。”
萧子升笑说:“是啊!我们没赶上好时候,不然,也能一睹圣贤风采了。”
“我看老师还在。”这时身后传来了毛泽东的声音,众人回头一看,才发现只有他还站在大家后面。
他走上前来,手一指:“那就是老师,真正的老师。”手指的方向,正是轩廊外檐明间匾额上“实事求是”四个大字。
斯咏疑惑道:“实事求是?”
“对,实事求是!据说朱熹在读《中庸》时,《中庸》里面关于心和性,他总是不得其解,就跟张栻讨论,张栻是胡宏的学生,认为‘未发就是性,已发就是心’,主张‘先察实,然后再持养’,这就是湖湘学派经世致用的发端。其后湖湘学派把这种心性的修炼和经世致用结合起来,像张栻的时候,他研究《孙子兵法》,而且认为《孙子兵法》是每个儒生必须要研究的。王船山还在这里办了一个社团,叫‘行社’,行动的行。曾国藩也专门解释过实事求是,说实事求是就是‘格物致知’,研究学问要格物,那个实事就是物,我们要格物就是要研究从实事中间来求得天理。朱夫子也好,王阳明也好,不管多少饱学先贤,也不过匆匆过客。只有从东汉就留下的这四个字,才是岳麓书院的精华,才是湖湘经世致用的根本所在。”毛泽东回过身来,“讲实话,做实事,不务虚,求真理,这才是值得我们记一辈子的原则!”
他说到这里,也坐了下来,说:“我建议,今天我们就在这儿,对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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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块匾,讨论一下,怎么做,才是真正的实事求是。”
第十三章 可怜天下父母心
一
刘俊卿自过年那日被赵一贞的父亲羞辱赶出赵家之后,不敢再去赵家,每日里躲在巷口张望,心想哪怕是见上一面也好,至于真见了面要说些什么,或是答应赵一贞些什么,他是一点考虑也没有。故而每每看到赵一贞的身影出现在巷口,他反而躲得比赵一贞还快,唯恐被她发现。
那一日,赵一贞还没放学,刘俊卿正躲闪着东张西望,冷不防被人横过来当胸一掌,推得他一个趔趄。刘俊卿大怒,挽了袖子正要上前据理力争,但一看原来是三堂会的老六,带着两个青衣打手直往赵记茶叶店去。刘俊卿忙把到了嘴边的话全部吞回肚里,远远憋在后面偷看。
那三个人进到赵记茶叶店之后,一个青衣打手把一张印得三分像人,七分像鬼的关公像甩在柜台上。赵老板连忙拿了一块光洋恭恭敬敬放在关公像旁边。
另一位青衣打手眼睛也不抬一下,说道:“马爷有话,从这个月起,你这种店面的香火钱一律两块。”
赵老板赔着笑说:“两位爷,我这小店不一直是一块吗?”
“怎么,不想给?”
“不是这话。实在是生意难做啊,就一块我都是牙缝里挤着省呢……”赵老板只差点跪下了。
“你这店是不是不想开了?”青衣打手把桌子一拍,赵老板吓得一哆嗦,老六看看这火候也差不多了,这才慢条斯理地故意问道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“这家不肯敬关二爷。”
“不敬关二爷?嘿,我说你他妈的……”
老六嘴里的三字经才刚出口,身穿周南校服的赵一贞正好进了门,顿时把老六看得呆了——女人他老六也见过不少,手下就打理着三堂会的两家妓院,但似一贞这般文静秀雅,既有良家女子的贤良,又有女学生的新潮的姑娘,他却着实是头回开眼,一时间看直了眼,目光追着一贞,直到一贞进了茶叶店的后院,放下帘子,这才回过神来。再回头看到手下正在又拍桌子又要拆店,他二话不说,“啪”地挥出一巴掌,打得手下晕头转向:“吵什么吵?你吵什么吵?老子在这儿,轮得到你来耍威风?从今天起,这间店的香火钱免了!谁敢再提拆店的事,我先把他给拆了!还不滚!”又转头对赵老板说,“没事了,没事了啊。老板,做生意,做生意。都是一家人,以后常来往,常来往啊。”说话间直出门去。
看看老六一步一回头的样子,再回头瞄瞄里间的门帘,赵老板似乎猜到了其中的原因。
这时赵一贞已经走过来,低声说: “爸,我出去一趟。”
赵老板心不在焉地点点头。
斑驳的夕阳,清清冷冷地洒在小巷陈旧的青石板上,一步,又一步,赵一贞在青石板来来回回地走着。她早就看到了躲在墙后的刘俊卿,或者说,她每天都看到了刘俊卿,她在等,等着刘俊卿自己出来,像个男人一样主动站出来。
刘俊卿却仍然躲在墙后。
赵一贞停下来:“你每天等在这儿,就是为了躲着我吗?如果你以为我和我爸想的一样,那你何必还等在这儿?你明明知道,有些事是我根本不会计较的,从认识你的第一天开始,我就没想过你是少爷公子还是穷学生,可要是连你都躲着我,连你自己都看不起自己,那你让我怎么办?这份感情,我需要有人跟我一起坚持啊!”
刘俊卿脸贴在墙上,双唇紧闭。赵一贞也一动不动,她在等刘俊卿的回答,夕阳一点一点从她月白的衫子上退到墙角,直到巷子里都暗了下来,远处麓山寺的钟声隐隐传来,但刘俊卿仍然一言不发。赵一贞叹息一声,转过身来,缓缓离去。
刘俊卿这时才从墙角转出身来,他张了张嘴,但最后还是忍住了,只看着赵一贞的背影,闭上了眼,抱头蹲下身来……
二
一连几天,上课也好,读书也好,刘俊卿全无心思。这一天才放学,忽然见纪墨鸿向他招手,他一时进了纪墨鸿的办公室,只听纪墨鸿说道:“关上门。”
“老师找我有事?” 刘俊卿掩上了门。
“有个机会,你想不想抓住?” 纪墨鸿含笑着问他。
“什么机会?”
一时纪墨鸿说出一段话来,刘俊卿只觉得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轻飘飘的,只要踮一踮脚,就可以飞起来。他告辞出来,飞快跑下楼梯,把迎面而来的同学手里拿着的试卷课本撞得满天飞扬。同学惊讶地看着他,他却看也不看一眼,抬起头继续向前飞奔,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,就是找到赵一贞,告诉她,他们的爱情有希望了,他们的生命,重新开始了。
他冲进赵记茶叶店,把正在看店的赵一贞吓了一跳,又想父亲此时正好在家,生怕刘俊卿难堪,忙从柜台后面出来,打算拦住刘俊卿,却不料赵老板听到动静,马上从门帘后出来,把赵一贞往内屋推:“你给我进去,进去!”
刘俊卿气喘吁吁:“一贞……赵叔叔,您听我说……有件事,我一定要告诉一声……”
赵老板见刘俊卿不像来捣乱的,“什么事?”
“我要当科长了,省教育司一司科长。”刘俊卿兴奋地说。
“当科长?可你不是二年级还没读完吗?”赵老板冷眼看着他。
刘俊卿解释说:“是这样,我有一个老师,是教育司的督学大人,刚代理了教育司长,他一直很欣赏我,这次那个科长的位置空出来了,他说,只要我能参加我们学校讲习科的毕业考试,考个第一名,他就推荐我接这个位子。到时候,我就是算是民国政府正式的文官,光薪水就比当老师高出好几倍,只要我再努力好好干,以后,还能升署长,升司长……”刘俊卿还欲滔滔不绝继续往下说,却被将信将疑的赵老板打断,“你说的——是真的?”
刘俊卿一再保证,“是真的。赵叔叔,我一定会认真考,一定会争取到这次机会的。您就让我见见一贞,让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她,好吗?”
刘俊卿知道赵一贞就在旁边,也听到他刚才所说的话,但是,他不管,他要亲口再对赵一贞说一遍,这是他对他们感情的保证。
刘俊卿这番话,在赵老板听来,不可全信,也不可不信。在他的算盘里,与其让女儿跟三堂会老六那个大字不识,只会耍狠的流氓,还不如遂了女儿的心愿,许了眼前这位刘俊卿。这小子,穷是穷点,但好歹也是读书人,难免不保日后会有飞黄腾达的一天,说出去也体面。怕就怕这小子说话不尽不实,夸夸其谈,到头来,竹篮打水空欢喜一场事小,得罪了三堂会老六可就是身家性命不保的大事。
赵老板脸上头一次有了笑容,对刘俊卿说:“我也没说过你们就不能见面了嘛!一贞,一贞。”等到一贞迫不及待从里屋出来,赵老板半步也不离身,挡在两个人中间,说:“俊卿呢,是来告诉你一个消息的,告诉完了他就会走,至于以后还来不来,就看他那个消息是不是能有结果了。”
刘俊卿一心沉浸在爱情重燃希望的喜悦里,哪里想到就这短短三两分钟的工夫,赵老板这个生意人的脑子里,已转过了这许多念头。“您放心,赵叔叔!”刘俊卿口中喊着赵老板,目光却是迎着赵一贞,“这个第一名,我一定会考到手!”
这些天,老六一天三趟地往茶叶店跑,赵老板唯恐他被撞见,忙说道:“话已经带到了,人也已经见到了,机会我已经给你了,至于晚饭我就不留你了,你好自为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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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昭绶提高声音,“怎么了,难道明天也不在吗?”
“我……我爸爸在外地做生意,平时都不在家。”刘俊卿千方百计找理由搪塞。
方维夏也看不过去了:“刘俊卿,到底是不在家还是你不愿意叫家长来?”
刘俊卿又开始一言不发。
孔昭绶涵养再好也忍不住了,他猛地打开房门,向门外一指:“刘俊卿,你必须找你的家长来,因为,按照校规,你将被开除!”
几乎是下意识的,刘俊卿顺着孔昭绶手指的方向,走出房门,忽然,他愣住了,父亲竟然站在门口,全身都在颤抖,老泪纵横。刘俊卿无法面对父亲,更无法面对身份即将揭穿的难堪,他低头着,加快脚步,从父亲身旁逃也似的跑开。
“孔校长,对不起,我……我拦不住刘老伯。”王子鹏急着跟孔昭绶解释。
“老人家,您有什么事慢慢说,不用急……”孔昭绶一句话还没说完,“扑通”一声,刘三爹直挺挺跪倒在地。
“老人家,您这是干什么?”孔昭绶、方维夏、王子鹏都大吃一惊,赶紧扶住刘三爹。
刘三爹怎么也不肯起来:“我求求您,校长大人,您不要开除他好不好?我求求您,求求您放过他一回……”刘三爹一边说一边拼命地磕头,额头在地上碰得砰砰直响!
“老人家,您先起来说话,先起来啊。”
“我不能起来,您不答应我,我不能起来啊……”刘三爹此时只有一个念头,要求得孔昭绶答应为止。
几个人一齐用力,总算把刘三爹架了起来,孔昭绶问他:“老人家,您这到底是为谁求情啊?”
“刘俊卿啊,就是您那个学生刘俊卿啊。他还小,他不懂事,他不是有心要犯错的,您大人大量,就饶他这一回吧,我求求您了!”刘三爹的额头已经磕出血来,触目惊心。
孔昭绶问:“您为什么替刘俊卿求情?他是你什么人啊?”
“他……”刘三爹差点冲口说出他跟刘俊卿的关系,但刚才他又是磕头又是求情的闹,四周已围上不少看热闹的人,想起儿子是最要面子的人,不禁语塞,“他,他……不是我什么人,我不认识,不认识的……”
“不认识您为什么来替他求情?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我就是觉得他是个读书的料子,就想求您给他个机会,给他个机会……校长大人,求您了……”
那一刻,孔昭绶与方维夏的心头,不禁全是疑云。
四
那天夜里,孔昭绶约了方维夏,按照刘俊卿学籍单上的家庭住址,一起去做家访,却在刘家门外的小巷里,正好遇上了也来探望刘三爹的王子鹏。
师生三人一同寻到刘家门口时,刘三爹也正倚在床头,苦口婆心劝儿子:“俊卿,算我求你,去认个错吧。我看你们校长是个好人,不会不给你机会的。俊卿,去求求他,明天就去,好不好?”
刘俊卿背冲着父亲,却是死不开口。
“你怎么就不听话呢?”刘三爹咳得喘不过气来,秀秀赶紧拼命地抚着他的后背,尽量帮他顺气:“爸,您别说了,说这些有什么用?”
“家里现在这个情形,不读一师,俊卿还能上哪儿去读啊?”刘三爹心一急,牵动了病情,又开始不停地咳嗽,“好歹也读了两年了,总不能白读了不是?”
秀秀一边帮父亲捶背顺气一边心疼地说:“爸,歇歇好吧,为了哥,您都熬成什么样了?”
“我不怕,我怎么都熬得住,我只要俊卿有出息。”
“可我心疼!我也想哥有出息,可出息也要自己把得住,不能拿您的命来换啊!”
“够了!”刘俊卿听着父亲和妹妹的对话,一字一句,都像刀扎在心口上一样,“你们说够了没有,啊?说够了没有?是,我没出息,我自找的,我混蛋!可我愿意这样吗?你以为我不想好好读书?我也想!我也想出人头地,我也想光宗耀祖!我也梦想有一天,自己有大好前程,到那个时候,爸不用再卖臭豆腐,你也不用再给人当丫头,咱们刘家都能过上好日子,都能挺直腰杆做人!可做梦有什么用?有什么用啊?”
刘三爹和秀秀都被吓呆了,秀秀扶着父亲,看着刘俊卿踢翻凳子,狂乱地挥舞着手臂想要抓住些什么,想要与虚空中的命运拼命,但最终,还是两手空空。
刘俊卿越说越癫狂:“这个世道就是这样,卖臭豆腐的儿子就是卖臭豆腐的儿子,我不是你那个王少爷,天生的好命,要什么有什么,我只是个穷卖臭豆腐的儿子,穷买臭豆腐的儿子!没有人看得起我,没有人会给我机会,哪怕是给了,老天也抢走它——老天爷也知道,我就是个穷卖臭豆腐的儿子,我没有别的选择啊……”
说到这里,刘俊卿已经撑不住了,颓然坐在地上,全身犹如散了架一样,什么也没有了,房间里安静得只听得到呼吸声。
正在这时,吱呀一声房门声响,刘俊卿吓了一跳,抬头看时,孔昭绶、方维夏,还有王子鹏正站在门前!
三人打量着整个房间,除了破败还是破败,唯一与这破败格格不入的,是刘俊卿脚上那双蹭亮的皮鞋。
孔昭绶不禁长长叹了口气……
从刘家回来后,孔校长一直在想该如何处理刘俊卿作弊、如何帮助刘三爹度过目前的难关。刘三爹自从生病后,身体大不如前,已经不能风里雨里外出摆摊了,但他如果不做事情,家里的生活就无以为继。经黎锦熙提议,孔校长决定请刘三爹来学校做校役,这样从吃到穿的问题就都解决了。刘三爹对孔校长又给他送医药费,又给他安排事做感念不已。当然最让他感动的,还是孔校长能让刘俊卿继续回学校读书。
“学校嘛,也只是不想随便放弃一个学生,希望能给每一个年轻人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而已。刘俊卿,经过这次的事,我希望你能真正认识到自己的错误,不辜负学校,特别是不辜负你这位含辛茹苦的老父亲。可怜天下父母心啊,你要明白,要不是为了他这番苦心,学校是绝不会给你这次机会的。”
孔校长的这番话刘俊卿是完全听明白了的,他在接受了开除学籍、留校察看的处分后,被安排回到了本科八班。
一个星期后,刘俊卿重返校园,只见校园内外装饰一新,“第一师范讲习进修班毕业典礼”的横幅,高高悬挂在礼堂正中。通往礼堂的路上,八班的同学们身穿整齐的校服,一边走一边兴高采烈地讨论些什么。刘俊卿忙迎上前去,在脸上堆出笑容打算跟他们打个招呼,才走了不过两三步,同学们看到他,原本热闹的气氛一下子消失了,纷纷加快脚步,远远绕开他。
刘俊卿不得不停下脚步,远远地站在一边,在那群人中寻找着熟悉的身影,终于,他看到了王子鹏,很显然,王子鹏也看到了他。
刘俊卿欣喜若狂,踮起脚,挥起右手,刚要喊王子鹏的名字。就在此时,王子鹏一侧身,避开他的目光,抢在他开口之前叫道:“周世钊。”挽住周世钊的肩,很快融入人群。
刘俊卿木然地继续走着,今天的毕业典礼,所有老师也来了,纪墨鸿走在最前头,满脸是笑。刘俊卿精神一振:“老师……”他才吐出这两个字,纪墨鸿却扭过了头,仿佛眼中没看见这个人,又仿佛从不认识他刘俊卿,迈着方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。
进到礼堂,刘俊卿悄然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。讲习科的毕业生们都坐在第一排正中,老师们反而坐在了两旁。偌大的礼堂里,座无虚席,掌声如雷,毕业生正按孔昭绶读出的名字,次第走上讲台,领取毕业证。
“……讲习科第二名毕业生:何叔衡!”掌声中,何叔衡上台,向孔昭绶鞠躬,接过毕业证,转身向台下师生鞠躬,最后面向校旗九十度鞠躬。
孔昭绶拿起最后一份毕业证:“讲习科第一名毕业生:萧子升!”
刘俊卿猛然抬头,主席台上,萧子升正从孔昭绶手里接过毕业证书,台下,杨昌济,徐特立,袁吉六,还有毛泽东,蔡和森,都在鼓掌。刘俊卿暗暗咬了咬嘴唇,低头悄然离开了礼堂。
刘俊卿一个人在学校里漫无目的地乱走,他知道他现在只有忍,但他无法抑制自己心中的失落和恨意,礼堂内的掌声还在一阵接一阵,仿佛像一把刀,在一点一点的刺他的心,一种尖锐的疼痛瞬间传遍了全身。他握紧了拳头,一拳击在一棵老槐树上。
这时忽然有脚步声传来,刘俊卿回过头,远远见何叔衡、萧子升、蔡和森和毛泽东四人一面说笑,向这边走来。他立时向树后一闪,只听毛泽东笑说:“我们同学终于有人有收入了,子升进了楚怡小学,叔翁你呢?”
“修业小学。”何叔衡答道。
“好好,都离长沙不远,以后没饭吃,就去吃你们的大户。” 毛泽东大笑说。
“还是那句话,有我萧子升一口,就有你毛泽东一口。” 萧子升肃然说。
蔡和森在一边沉吟一时,说:“虽然叔翁和子升兄毕业了,可我们读书会的活动还得继续,叔翁和子升兄,仍然是我们读书会的一员,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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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活动,没有特别理由不得缺席。”
何叔衡忙说:“求之不得。”
四个人一路说话,全没有在意到刘俊卿,直走了过去,远远只听萧子升问,“润之兄,马上就放暑假了,你有什么计划没有?”
“我跟张昆弟约好了,这个暑假留在长沙读书,至于住宿问题嘛——”毛泽东嘿嘿一笑,“当然是去蔡和森家打秋风啰。”
刘俊卿从树后走了出来,他冷冷地看了四人的背影一眼,握紧了双拳。
第十四章 纳于大麓 烈风骤雨弗迷
一
暑假的第一个星期天,陶斯咏满20周岁。因为是整生日,中国又素来有男做单女做双的规矩,陶会长决定为女儿大肆操办一番。
多方打听之后,得知德国洋行那里新来了一个做西餐的西洋厨师,会做很精巧的叫什么生日蛋糕的西式点心。陶会长亲自把这人请到家里,忙碌好几天,做了一个一米多高的九层大蛋糕,每一层除了雕花奶油之外,还装饰了各式时令水果。陶斯咏和向警予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生日蛋糕,看了好半天之后,斯咏才说道:“爸,其实也就是个生日,用得着那么讲究吗?”
陶会长呵呵笑着说:“我的女儿满20,怎么能不讲究呢?再说,你姨父姨母和你表哥也要来给你过生日,总还要给他们面子嘛!”
“我过生日,关他们什么事?”
“你以后总归是他王家的人嘛……”陶会长看见斯咏拉下了脸,赶紧收口,“不说了不说了,反正啊,这个生日,得给你过热闹了。”
斯咏却突然想起了什么:“爸,我能不能另外请几个朋友来参加?”
陶会长笑着说:“那有什么不行?人多热闹嘛!”
“这可是你说的。”
“只要你愿意,有多少请多少。你就是把全校同学都请来,我也给你开流水席。”
“哪有那么夸张!就……”陶斯咏看看站在一旁的向警予,“就两个。”
“是哪家的小姐?我这就叫人送帖子去。”
“不用了,这两个人,我跟警予亲自去请。”
陶斯咏拉了向警予就走,陶会长追在后面喊:“记得早点回来,晚上等你开席呢。”
出了陶家大门口,警予问斯咏:“哎,你到底要请谁呀?”
斯咏冲她一挤眼睛,悄悄说:“蔡和森和毛泽东。”
“你疯了,你陶大小姐过生日,请两个外校男生到府,就算你爸不说,你那未来的公公、婆婆会怎么想啊?”
“我偏要请,管他们怎么想。”
“好,你请你请,可想请也得找得到人啊,现在都放暑假了,这么大个长沙,你上哪儿去找一个毛泽东?”
斯咏却是一笑:“这我早就打听清楚了,这个暑假,毛泽东住在刘家台子蔡和森家读书。”
二
毛泽东的确是和张昆弟早已约好了暑假留在长沙读书,两个人都没有租房的钱,只能相约借宿蔡和森家。可当萧三清早帮张昆弟送行李到蔡家,才知道蔡家已经连饭都没得吃了,原来租的三间房,也退掉了两间,连蔡和森自己都没地方住。萧三和张昆弟拿着行李,只得回到子升任教的楚怡小学。
子升听他们解释了半天之后,问:“润之呢?”
张昆弟说:“他说他下午动身,现在估计快到蔡家了吧?”
子升沉吟了一下:“昆弟,你就先在我这儿住下。咱们分头出发,多找几个朋友,尽量凑点钱,到蔡家去。”
这边子升在忙着想办法,那边毛泽东却还蒙在鼓里。在学校吃过午饭,他兴致勃勃地过了湘江,来到溁湾镇,找到了镇子最南边的蔡家。
进门看时,却见蔡家正在搬家,狭小的房间里,中间搁了一张床,四周被家具书本杂物堆得满满当当,几乎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。葛健豪和蔡畅正在里面收拾。毛泽东连忙放下行李卷,一边帮着做搬运之类的重活,一边问道,“伯母,蔡和森呢?”葛健豪犹豫的工夫,蔡畅已经代为回答了,“我哥搬到爱晚亭去了。”毛泽东当即明白了,也不说话,只搬着东西。
毛泽东帮完忙时间已近黄昏,他扛着行李卷,直奔岳麓山而来,沿石径而上。天气极是闷热,空中云层越积越厚,直从远处绵延的山峦之间纷涌过来,山道上蜻蜓四处乱飞,毛泽东忖度着要下大雨,不由加快了脚步。
爱晚亭内,一座旧草席铺在正中地面上,亭栏上一竹篮子的书,旁边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几件简单衣物。两根亭柱间拉着一条麻绳,蔡和森正在将刚刚洗过的一师校服晾上绳子。大概是熟悉了的缘故,几只胆大的小鸟叽叽喳喳,在他不远处自在地觅食。毛泽东童心忽起,身子猛然向前一冲,鸟儿们拍起翅膀,扑啦啦飞上半空,他这才大声说道:“远上寒山石径斜,白云深处有人家——蔡隐士,好个首阳遗韵,夷齐之风啊!”
两个人不禁相视一笑。
山风之中,蔡和森帮着毛泽东铺开了行李:“让润之兄陪着我露宿山野,对不住了。”
“天当房,地当床,清风伴我好乘凉。好得很嘛!”毛泽东往铺盖上一躺,双手往脑袋后面一背,“不到这山野中露宿一番,哪里享受得到这夏夜清凉,体会得到这天人一体的境界?”
“你还别说,昨天在这儿住了一晚,仰头苍茫无尽,低头群山巍巍,着实是大开心胸啊。就是有一点不好。”
他话音未落,两个人的肚子里咕噜噜响起一阵饥肠之声。
两个人哈哈大笑起来。
就在此时,一道闪电骤然划破长空,紧接着轰然一声,惊雷骤起,大雨不期而至,天色也刹那间暗了下来。顿时莽莽岳麓笼罩在一片倾盆大雨之中,雨水如帘,从亭檐直垂下来,被风一吹,一扫酷热烦闷。
蔡和森手忙脚乱收拾着衣物书籍,毛泽东将双手伸在雨中,感受那份雨水冲刷的凉爽和快意,还是觉得不过瘾,遂回头叫道,“唉,老蔡,想不想去爬山?”
“爬山?”
“对啊,趁着这满山夜色归你我所独享,烈风骤雨中,凌其绝顶,一览众山,岂不快哉!”
望了望亭外密密麻麻的雨点,再看看毛泽东跃跃欲试的眼神,蔡和森腾地站了起来:“去就去!”
毛泽东一把握住了他的手:“走!”
两个人一步冲出亭去,惊雷闪电中,大雨一下子浇了他们满身。
“雨中的岳麓,我们来了!”
忽然,一道闪电,似乎把前面的天空划开了一道口子,片刻之后,惊雷在他们身后响起,毛泽东大笑,“老蔡,我们快些跑,看是这闪电快,还是我们快。”二人顿时狂奔起来,只听毛泽东的声音在大叫“老蔡,我们来喊吧,看是这雷声大,还是我们的喊声大!”
“啊……啊……”山道上,湿透的毛泽东和蔡和森长啸狂奔在雨中,喊声划破雨夜,直震长空,仿佛两个狂野的斗士,完全融入了雨中的自然。
“润之!”“润之哥!”“蔡和森!”风雨中,隐隐有无数声音传来。
蔡和森停下来,拉住毛泽东,“有人在叫我们?”“好像有很多人?”二人顺着喊声直奔回去,只见萧子升、萧三、张昆弟、陶斯咏、向警予,甚至蔡畅也来了,站在爱晚亭里焦急地张望,蔡畅急得直跺脚。向警予倒也罢了,平日里斯文含蓄的陶斯咏鞋袜、裙摆全已湿透,斑斑点点溅满了黄泥。看到他们二人从树林里钻出来,陶斯咏这才放下那颗一直悬着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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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们怎么来了?”毛泽东问。“来找你们啊,今天是……”向警予刚要说话,不料却被萧子升打断,“还问我们,这么大的雨,你们这是上哪里去了?”“爬山啊!”“爬山?”“对啊,刚从山顶下来。”毛泽东似乎意犹未尽。
“大风大雨的,爬山?你们搞什么名堂?”萧子升问道。原来,毛泽东那边前脚离开蔡家,萧氏兄弟和张昆弟后脚也凑钱赶到了蔡家,待安顿好了蔡家断炊的事,却正撞见陶斯咏、向警予来找毛蔡二人去庆祝生日,得知他们二人在爱晚亭,便一齐找上山来。
“大风怎么了?大雨怎么了?古人云:纳于大麓,烈风骤雨弗迷!今天,我和蔡和森算是好好体会了一回!老蔡,你说是不是?”毛泽东回过头问蔡和森。
“没错!风,浴我之体,雨,浴我之身,烈风骤雨,浴我之魂!” 蔡和森一扫平日的沉稳。
“说得好!”向警予情不自禁,放开嗓子大喊一声,“说得好!说得太好了!”
毛泽东大踏步重新回到雨中,“来呀,还站在那里做什么?来体会一下,体会这风,体会这雨,享受这大自然的畅快淋漓!”蔡和森也在喊着,“来呀,都来呀!”
向警予一阵面红耳热,第一个扔掉雨伞,大雨一下子浇在她身上,一阵畅快的清凉袭遍全身,她仰起头,迎接着雨水,纵情高呼:“舒服,真的很舒服!你们快来啊,都来试试!”
萧三、张昆弟和蔡畅也深受感染,一个接着一个,扔掉雨伞,抛开一切束缚,冲进雨中大喊大叫。
陶斯咏看着雨中兴奋不已的朋友们,千金大小姐的矜持正慢慢从她身体里远去,她迈出子升为她撑着的雨伞,冲进了雨中。大雨冲刷着她的身体,她仰起头,伸出双手迎接着雨水,似乎要把这20年来一直束缚着她的东西全部冲走,感受到那股从灵魂深处彻底解放出来的自由。她轻轻舔了舔嘴角的雨水,雨水竟然是咸的。不知何时,束缚的泪水、放纵的雨水已经混为一体,已分不清哪是泪水,哪是雨水。
“山川在我脚下!大地在我怀中!我就是这原野山川之主,我就是这天地万物之精灵!”毛泽东大喊着,一手抓住斯咏的手,另一手握住了蔡和森,“来呀,一起来呀,跟我一起喊,风——雨——雷——电——”
苍茫的原野上,青年们充满了自由力量的长啸狂呼声,应和着原始、野性的自然之力,刺破夜空,在电光飞闪中,如疾电破空、惊雷掠地!
三
陶府上上下下寻了整整半夜,差点把雨中的长沙城翻了个遍,才从码头附近撑渡船的船夫那里打听到,天擦黑的时候,有两位小姐坐他们的船过了江,说是要去刘家台子,听衣着打扮,应该就是斯咏她们。
陶会长领着家人、仆役,心急如焚地过江寻来,狂风渐弱,雷电渐息,刚过了溁湾镇,却听到一阵吟啸声直撼而来:
我本楚狂人,凤歌笑孔丘。
手持绿玉杖,朝别黄鹤楼。
五岳寻仙不辞远,一生好入名山游。
庐山秀出南斗傍,屏风九叠云锦张。
影落明湖青黛光,金阙前开二峰长。
银河倒挂三石梁,香炉瀑布遥相望……
来的正是毛泽东等人,他们从岳麓山上一路狂呼长啸,吟诵而来,刚刚下了山,迎面忽然是一片火光通明,写着大大的“陶”字灯笼一排列开,众多仆役恭恭敬敬地齐声叫道:“小姐。”把大家都吓了一跳。
萧子升抬头看见陶会长板着脸,站在众多仆役的最前面。他再回头找到陶斯咏,看到她正悄悄缩回一直被毛泽东拉着的手。
陶会长深吸一口气,竭力压住心头的怒火,放缓了语气问:“斯咏,这几位是?”
“我的……几个朋友。”陶斯咏忐忑不安,但有些不甘心,特地跟毛泽东介绍,“这是我爸。”
陶会长打量着这群人,个个身上滴着水,鞋袜衣裙,到处溅着泥点。
“斯咏,今天你生日,你姨父姨母一直在家等着给你过生日呢,先回家吧。”陶会长说。
“今天你生日?”毛泽东有些意外。斯咏点头。“你看你怎么不早说?都没给庆祝一下……”“斯咏。”陶会长打断毛泽东,脸上的微笑快保持不住了,“走吧。”又说道,“谢谢你们几位送斯咏,我们先走一步了。”
陶斯咏跟着父亲走了几步,忽然回过头来对毛泽东说道:“谢谢你,也谢谢大家,让我过了一个有生以来最有意义的生日!”
四
斯咏的背影随着马车渐渐远了,大家怅然若失,兴奋过后疲倦袭来,打算各自散去,萧子升问道:“警予,你去哪里?周南好像现在关了门。”
向警予笑笑说:“我现在无家可归了,你们谁收留我。”众人都呆了一呆,大家一群光棍,如何收留一个女孩子。蔡畅想了想笑着说:“去我家吧,只是太挤。我、我妈还有你三个人一张床。警予姐你习不习惯?”
向警予笑着回答:“我无所谓,只怕太打扰了。” 毛泽东笑笑:“就这样定了,老蔡负责把两位女士送回家,我还是到爱晚亭当亭长去。”
蔡和森、蔡畅陪警予一路回了蔡家,蔡畅一阵风似的蹦进屋来:“妈,我们回来了。”
葛健豪正在看书,一抬头,却见神采飞扬的儿子身边竟然有一个明眸皓齿的少女,落落大方地望着她。
“妈,这位是向警予小姐。”蔡和森倒是没有丝毫扭捏。警予甜甜地叫了声“伯母”,目不转睛地望着葛健豪。只见她虽然穿一件粗布上衣,眼角爬满皱纹,但一双眼如一泓深潭,深邃宁静,而举止之间,自然显出一种优雅沉静,仿佛天然生成的一般,全无半点的矫揉造作。
蔡畅换好了衣服,笑嘻嘻地拿了一套自己的衣服递给警予,葛健豪笑了笑,“你的衣服能穿啊?”丢了套衣服给儿子,“把门关上,出去换了。”蔡和森再进屋顿时眼前一亮,松烟灯下,警予穿着一件衣料华美、刺绣精致的老式大红旗式女装,映红了她白净的脸蛋,越发衬得眉目如画,娇艳无比。葛健豪打量着警予,多年不穿的嫁衣倒也找到了个好衣架子,欣赏地笑了:“真像我年轻的时候啊。”蔡畅拍手叫道:“好漂亮,好漂亮,警予姐穿上妈的衣服,就像个刚出嫁的少奶奶。” 警予眼角瞟到呆子般的蔡和森,终于也羞涩起来,她有些慌乱地拿起了葛健豪放在破木桌上的书——那竟是一本雪莱的诗集!
“伯母,您在看这本书?”警予惊讶地问,葛健豪微微一笑,算是承认,“跑了半晚上,都饿了吧?晚上就吃山芋煮野菜,家里没什么别的东西,委屈向小姐了。”
“挺好啊,我正好尝尝鲜嘛。”
吃饭时警予悄悄扫了一下四周,狭小的房里,家具杂物并不多,都已破旧,触目所及到处是书。葛健豪一边看书一边吃饭,夹到了一块山芋,顺手放进了蔡畅碗里,又夹起野菜送进嘴里。警予看得呆了,想起刘禹锡那老夫子的话:何陋之有啊?!
吃过了饭,夏日雨后的夜空,清亮透明,清风过处,警予的心如微波浮动。她第一次安安静静地坐在蔡和森身边,听他娓娓道来。
“我妈妈原来不叫葛健豪,叫葛兰英。我外公是曾国藩的一员部将,做过道台,所以我妈也算大户小姐出身。年轻的时候,她和鉴湖女侠秋瑾、同盟会的第一位女会员唐群英曾经是非常好的朋友,三个人还结拜过姐妹呢。”
警予睁大眼睛望着他,秋瑾、唐群英?蔡和森微微一笑,继续说道:“16岁的时候,我妈嫁给了我爸,成了湘乡大财主蔡家的少奶奶,你身上穿的这件衣服,就是她出嫁的嫁衣。后来呢,她就生了我们。我小名叫彬彬,老家的人都叫我彬少爷。”
警予疑惑地望着他,欲言又止。
蔡和森看出她的疑惑,笑了笑:“你是想问现在怎么会这个样子?是吗?简单说起来,因为我妈跟我爸不是一路人。我妈妈爱读书,个性也强,她相信男女应该平等,相信社会一定会进步,相信女人也能成为社会的栋梁,所以我妈跟我爸的关系一直不好。后来,我爸到上海,学会了抽鸦片,还讨了小老婆,我妈就跟他彻底闹翻了。两年前,我爸做主,收了一个财主家500块光洋的聘礼,把我妹妹许给那家同样抽鸦片烟的儿子,我妈妈坚决不同意,就跟我爸离婚了。”
警予简直不敢自己的耳朵:“离婚?”
“不敢相信是吧?在那样的封建家庭里,一个女人,居然主动提出离婚!简直就是大逆不道,伤风败俗。我爸当然不答应,就提出条件,除非我妈妈放弃一切家产,一分钱也不带走。他肯定觉得,像我妈这样做了半辈子少奶奶的家庭妇女,一旦离开夫家,绝不可能生存下去,所以就用这样的条件挟胁我妈。”
“但伯母偏偏就答应了。”警予慨然叹道。
蔡和森笑了:“做了半辈子夫妻,我爸还不如你了解我妈,她一点也没有犹豫就答应了,带着我们兄妹,就这么空着两手,离开了那个家。”
“所以你就从彬少爷,变成了现在的蔡和森?”
“能够跟妈妈在一起,还有什么是不能放弃的呢?你知道吗?就靠那双手,妈妈养活了我们兄妹,供我们读书,她自己还半工半读,进了女子教员养成所,成了全长沙年龄最大的学生。就是在进校那天,她改成了现在的名字——葛健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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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人幽幽地吸了口气,灯光从窗口透出,葛健豪的影子投在窗纸上,她正在补衣服,警予觉得她补衣服的影子都透着难以言表的高贵!
警予突然握住了蔡和森的手:“你知道吗?以前,你一直是我的偶像。今天我才知道,为什么你会成为我的偶像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有这样一个好妈妈。”
五
一夜大雨之后,清晨柔和的阳光照在爱晚亭外垂柳的叶尖上,雨珠晶莹剔透,耀出七彩的光。池塘胀满,燕子直掠而过,歇在亭子的檐上呢喃。
杨昌济一脚踏入爱晚亭,毛泽东兀自睡梦正酣,手脚袒露,被子也被踢到一边。杨昌济在他身边轻轻地站住,俯身下身来看着他,一年多以来,他对这个小伙子越来越欣赏,隐隐觉得在他的身上担负着自己一生中未竟的理想,他不敢说从他身上看到了国家的希望,但可以肯定地说,他看到了这个时代的希望。他是一块尚未琢磨的宝玉,而自己,是琢玉者。
毛泽东隐隐感觉有个影子挡住了阳光,睁眼一看又惊又喜:“杨老师?”
“要不是子升告诉我,你是不是打算在这亭子里当一假期野人啊?” 原来暑假来临,杨昌济嫌城市喧嚣,打算回到老家长沙县板仓乡下,临走时萧子升前去道别,才知道毛泽东在爱晚亭睡在“天地之间”,又好气又好笑,决定把这孩子带到乡下,也让他安心读书。
毛泽东翻身起来,搔头笑了笑,赶紧手忙脚乱收拾东西。
板仓离长沙不远,一上午工夫便到了。一路稻浪如海,随风而起,毛泽东随杨昌济转过一座小桥,远远便见一座大宅子隐于绿树之中,青砖鳞瓦,阳光照过来,屋后丘陵绵延起伏,四处寂静一片。
先走进门来的杨昌济一边回头招呼着还站在门外的毛泽东:“愣着干嘛?进来吧。”一边给妻子向仲熙和儿子杨开智介绍道:“我的学生,毛润之,你们都听我提起过的。润之,这是你师母。”毛泽东扛着行李走进门来,赶紧鞠躬问好。向仲熙看着这个高大而羞怯的年轻人微笑着点点头。
杨昌济随即问道:“对了,开慧呢?”
向仲熙说道:“谁知道又上哪儿疯去了?这丫头,一天到晚也没个消停。”
杨昌济也不以为意,向毛泽东一挥手说:“润之,跟我来。”他径直把毛泽东带到书房,“这个暑假,你就住这儿了,我这儿也没什么别的,就一样有你看不完的书。”毛泽东顿时眼睛都直了——偌大的书房里,重重叠叠,一架一架,一层一层,全是书,毛泽东上前抚着一层层的书本,贪婪地伸过头去,双眼圆睁,恨不能一下子把它们看个仔细。
杨昌济笑说:“生活上需要什么,只管跟你师母说,她会给你准备的。”
“不不不,什么都不要,” 毛泽东兴奋得有点语无伦次,“有这些就够了,什么都够了,都够了都够了。”他把行李卷随手往地上一扔,抽出一本书,往行李上一坐,迫不及待地翻了起来。
杨昌济微笑带上门出来,只听他吩咐向仲熙:“仲熙,从今天起,多做两个人的饭。”
“不是就一个客人吗?” 向仲熙一怔。杨昌济只一笑,说:“照我说的做,没错的。”
毛泽东全不理会,在那里看书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眼前的书上,突然扫过一条辫梢,毛泽东一抬头,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正盯着他。他眯了眯眼,一个扎着小辫的小姑娘,十四五岁,托着俏生生的圆脸,带着好奇和挑衅。
毛泽东奇怪地问:“你看什么?”“看你呀。”“看我什么?”“看你的眼睛。”“我的眼睛?”
“看看跟一般人的有什么不一样,看看我爸爸为什么会说有个学生眼睛怎么怎么明亮啊,有神啊,坚定啊,藏了好多好多远大理想在里头啊。”开慧夸张的表情把毛泽东逗笑了,他捏了捏她的鼻子,“哦,我知道你是谁了,杨开慧,我的小师妹。”开慧头一偏,也伸手一捏他的鼻子:“我也知道你是谁。毛泽东,我爸爸最喜欢的学生。”
两个人同时说道,大笑起来,好像久别重逢的好朋友。开慧拉着他,“快走吧,我是来叫你吃饭的,你看书的时候爸爸不让我过来呢。”
饭桌上毛泽东的表现让杨家人开了眼界,捧着一只大得吓人的海碗,狼吞虎咽,吃得啧啧有声。开慧惊奇地盯着毛泽东的吃相,他第一碗很快见底,到饭甑边抄起大饭勺,一连几下,他居然又堆了满满一海碗饭,饭桶一下子空了大半。开慧目瞪口呆,向仲熙却看着杨昌济会心一笑。
毛泽东回头这才发现发现大家都看着自己,当下里端着大碗,有点不好意思起来。向仲熙连忙夹上一大筷子菜,放进了毛泽东的碗里,笑道:“快坐下吃,润之,我呀,就喜欢看你们年轻人吃得多,吃得多,身体才好嘛,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,别客气啊。”
一连十几天,毛泽东都呆在书房,也不管好歹,书架上的书,摸了一本就读,读罢便放在左手边,一时那里的书越堆越多。这一天他正看得出神,忽然一只纸折的蛤蟆放到了他的头上,回头见开慧笑嘻嘻地站在他身后。他哈哈一笑,抓下头上的纸蛤蟆:“没有天鹅肉吃,我可不愿意当癞蛤蟆。”
开慧伸手给他,“来,咬一口啊。”
毛泽东笑说:“哦,我把小师妹吃了,老师还不得找我算账?”
开慧哼一声说:“谅你也不敢!”她靠在毛泽东身边坐下:“看什么呢?”伸手把书拿了过来,“《诸葛亮文集》?早就看过了。”
“你才多大,就看《诸葛亮文集》?”
“谁说我小啊?下学期我都上中学了,看这个算什么?”
“好好好,十四岁的大姑娘。那我抽一段考考你。”
开慧急了:“我只说看过,又没说都记得。难道你看一遍就都记得啊?”
“差不多。”
开慧噜着嘴:“吹牛皮,我不信!”随手翻开一页,“《诫子书》,背呀!”
毛泽东张口就来:“夫君子之行,静以修身,俭以养德,非淡泊无以明志,非宁静无以致远。夫学须静也,才须学也,非学无以广才,非志无以成学,淫慢则不能励精,险躁则不能治性。年与时驰,竟与日去,遂成枯落……”
“好了好了,《出师表》!”
“臣亮言:先帝……”
“前面不要背,从中间开始。嗯,‘可计日而待也’,从这里开始。”
“臣本布衣,躬耕南阳,苟全性命于乱世,不求闻达于诸侯……”毛泽东又是一口气背了下来。
开慧不服气,要毛泽东翻出所有看过的书,一心要考倒这位师兄,不厌其烦地提着问题,考到《五灯会元》十八卷时,毛泽东终于错了一句,开慧哈哈大笑,叫道:“我赢了我赢了,你背错了要罚!”
毛泽东也让着她:“好吧好吧,你说怎么罚,杨先生。”
开慧眼珠一转:“这样,罚你明天陪我去抓鱼,不许反悔。”
第二天一大早开慧便来了,扯了毛泽东便走,毛泽东无奈,只得随她出来。两个人背着钓竿,提着鱼篓出了门,沿溪而行,那溪水曲折,直行出数里,在一座山下汇成一个港汊。一湾绿水沿山势环绕,直向东折去,岸边绿草如茵,两个人在草地上坐了下来,放眼一望,小山如黛,稻浪翻滚,远处三两间茅舍点缀。清风徐来,吹着开慧的发梢,她一身乡下姑娘打扮,更衬出她清水芙蓉的脸蛋,煞是可爱。
“怎么样,我们乡下漂亮吧?”开慧卷起裤管,把白嫩嫩的小腿伸进溪水里拨弄着。
“这算什么?一般般。我乡下长大的,我们家那边,比这儿还漂亮!那个山,那个水——你是没看见过,比画上画的都好看!”
“不可能。”
“你还不信?史书上都有记载,当年舜帝南巡,经过我们那里,见山水灵秀,叹为观止,乃为之制韶乐。韶乐你知不知道?就是‘子在齐闻韶,三月不知肉味’那个韶乐!那么美的音乐,就是看了我们那里的山水才作出来的,所以,我们那里就叫韶山,你说美不美?”
“是吗?”听他这么一说,开慧都有点悠然神往了。
“小时候,每年这个时候,我就在我们家对面的山坡上放牛,一边呢,就捡柴、捡粪,捡完了,往山坡上这么一躺。”说着就往草地上一躺, “太阳一照,风这么一吹,舒服啊!”
开慧学着他的样子,也在他身边躺了下来。
“有空啊,我就和邻居家的小孩一起,挖笋子,捉泥鳅,爬到树上摘樟树果果,下到水塘里去捞鱼,夏天就游泳,春天就放风筝,反正名堂搞尽。”
“这些我也玩过,不新鲜。”
“新鲜的也有呀,比方我们那里,最有意思的,就是唱山歌,这边山上唱,那边山上的人就和,一问一答,看谁比得谁赢。那些山歌真的有意思,我到现在还记得。”
开慧来了兴趣,支起了身子:“那你唱一个我听听。”
“我唱得太难听了。”
“难听就难听喽,又没有别人,唱一个嘛。”
毛泽东坐起身来:“好,给你唱一个《扯白歌》,就是专门扯谎的歌,比哪个扯谎扯得狠些,怎么不可能就怎么唱。你听啊。”
“生下来我从不唱捏白的歌,风吹石头就滚上哒坡喽。出门就碰哒牛生个蛋,回来又看哒马长个角喽。四两棉花它沉哒水,咯大个石磨子它飘过哒河喽……”
毛泽东五音不全的嗓子唱起山歌来,不知在念还是在喊。
黄昏的路上,开慧握着一把浅紫色的野菊花,脚步十分的轻快,一路想起毛泽东的山歌,忍俊不禁,很快到了家。两人一进门,毛泽东不禁愣住了:“老蔡,子升,你们怎么跑来了?”
来的正是蔡和森和萧子升,杨昌济神情凝重地放下手里的一份报纸:“他们俩,是来送这份报纸的。”
“谭都督被撤职了?!”一旁倒好了茶的开慧趴了过来,看看报纸的大幅标题,奇怪地问,“谭都督是谁呀?”
子升回答说:“就是我们一师的老校长,湖南都督,谭延闿.”
“那,谁把他撤了?”
“除了袁大总统,谁还能撤一省之都督?”蔡和森回答着开慧的问题,但脸却对着毛泽东,“江苏撤了,浙江撤了,四川撤了,广东撤了,如今,又轮到我们湖南了,看来,不把中国各省的都督都换成只服从他的人,这位袁大总统是不会罢休啊。”
开慧还是不明白地问:“可大总统不是比都督官大吗?都督本来就应该服从他嘛。”
“开慧,这些事,你还不懂。”蔡和森说,“都督也好,大总统也好,服从的,都应该是中华民国的法律,可如今北方各省,都是袁世凯北洋系的人,如果南方的都督也换成了他的人,那中国今后,就没有法律,只剩下他袁大总统了。”
子升接着说:“刺杀宋教仁,解散国民党,把持国会,修改约法,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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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年,他袁世凯这个大总统的权力已经扩大都得没边了,他难道还不满足?他到底想怎么样呢?”
“独裁!”一片沉寂中,杨昌济开口了,“他要的,就是独裁!”
毛泽东与蔡和森都微微点了点头。
子升不禁叹了口气:“总统独不独裁,我们也操不上心,我只担心,谭都督在,湖南还算过了几天安稳日子,可谭都督这一走,我们湖南,只怕从此要不得安宁了。”
一旁的开慧没有见过这么严肃的场面,一直紧张地听着,听到子升的话,急了:“真的?那,那学校呢?学校不会出什么事吧?我下学期还要上周南去读初中呢。”
子升安慰开慧,也算自我安慰:“学校当然不会有事。教育乃立国之本嘛,不管哪个当权,也不管他独不独裁,总不至于拿教育开玩笑。”
蔡和森分析道:“那可难说。民权他可以不顾,约法他可以乱改,区区教育,在独裁者眼里,又算得了什么?”
“要我看,也好!”一直沉默着的毛泽东语出惊人。
“好?”子升没听明白。
“对,好!”毛泽东扬声说道,“上苍欲使人灭亡,必先令其疯狂,他爱蹦跶,让他蹦跶去,等蹦跶够了,他的日子,应该也就到头了!”
“可他这一蹦跶,中国就得大乱啊!”
“大乱就大乱,治乱更迭,本来就是天理循环,无一乱,不可得一治!三国怎么说的,‘天下大势,分久必合,合久必分’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子升还要说,杨昌济却抬手止住:“世事纷扰,国运多舛,中国是否会乱,乱中能否得治,确实令人担忧。作为你们的老师,今天,我只想提醒你们一句话,不管时局如何发展,不管变乱是否来临,读书求真理,才是你们现在最重要的事。非如此,不可为未来之中国积蓄力量。子升、和森、润之,记住我的话,好好用功,为了将来,做好准备吧。”
三人点了点头。“还有我呢?我也算一个吧?”开慧突然插了一句。
师生们都笑了,毛泽东一拍她的脑袋:“要得,你也好好用功,做好准备,到时候,国家有难,就靠你这个花木兰了。”
第十五章 五月七日 民国奇耻
一
1915年5月,长沙的天气渐闷热起来,空中积满厚云,阳光似乎努力想从云层里挣扎出来,渗出淡淡的光,投在洒扫得没有一丝尘土的火车站月台。
月台上每隔不到一米,便肃立着一个荷枪实弹的士兵,沿铁轨迤逦向北一字排开。警戒线外挤满了湖南各界的缙绅士商,官员贤达,西装革履,长袍马褂,各色不一,一面大横幅扯开,上书“三湘各界恭迎汤大将军莅临督湘”,阳光折过来,将这一行金字和众人举着的彩旗映得人眼花缭乱。
一声汽笛长鸣,一列火车自北缓缓驶进站来。半晌车门方才开了,从里步出一个人来,这个人年纪不过30岁,白净的脸上架着一付精致的细金丝眼镜,削长脸儿,眉目清秀,穿一身细绸布长衫,手里习惯地把玩着一串晶莹透亮的玉质念珠。姿态优雅,气质沉静。除了剃得极短、极整齐的日本式板寸头外,他全身上下,几乎找不到一点能和军人联系起来的痕迹。
这个人就是汤芗铭,字铸新。湖北浠水人,新任的湖南布政使,督理湖南军务将军。汤芗铭17岁中举。曾留学法国、英国学习海军知识,精通多国语言和梵文、藏文,乃是学贯中西的佛学大家。
汤芗铭才一下车,军乐声,欢呼声顿时响成一团。汤芗铭不觉微微皱眉,他一向崇尚佛道的清静无为,极为厌弃这种繁文缛节。这时军乐声一停,一个长袍马褂、白须垂胸的老头子捧着本锦缎册子,颤巍巍地迎了上来:“三湘父老、官民代表恭迎汤大将军莅临督湘。”旋即打开册子,摇头晃脑,“伏惟国之盛世兮明公莅矣,民之雀跃兮如遇甘霖……”
汤芗铭看也没看老头一眼,边走边对身后的副官说:“收了。”言语轻柔,轻得只有那副官才听得见。
副官伸手便把老头捧着的册子抢了过来,老头迟钝,一时还没反应过来,直叫道:“哎,哎!”
欢迎的人群呆了一呆,顿时冷了许多,大家都不免紧张起来,伸长了颈看着汤芗铭。他却向人群旁若无人地直走过来,人群只得赶紧让开了一条路。
汤芗铭走不过两步,突然站住了,轻声说道:“省教育司有人来吗?”
后排人群里的纪墨鸿一愣,赶紧挤上前:“卑职省教育司代理司长纪墨鸿,恭迎汤大将军。”
汤芗铭的神情一下子和蔼了起来,居然伸出手,说道:“纪先生好。”
纪墨鸿受宠若惊,忙小心地握住汤芗铭的手:“大帅好。”
汤芗铭淡淡一笑说:“有个地方,想劳烦纪先生陪我走一趟,可否赏个面子啊?”
纪墨鸿慌忙答道:“大帅差遣,墨鸿自当效劳。”
这时一个军官小心地凑过来,说道:“大帅,省府各界已在玉楼东备了薄宴,大家都盼着一睹大帅的虎威……”
汤芗铭扭过头,看了他一眼,目光虽平和,却自然透着股说不出的不耐烦,硬生生地把那军官的半截话逼了回去。
但一转头,笑容重又到了他脸上,说道:“纪先生,请吧!”
纪墨鸿低声问:“不知大帅要光临何处?”
汤芗铭淡淡说道:“敝人生平最服左文襄公,就去他当年读书的城南书院吧。噢,现在应该叫做第一师范。千年学院,仰慕久矣!”
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出了火车站向一师而来。其时虽然南北大战,但湖南得到谭延闿周旋,未经大的兵火,长沙城里倒也繁华。不过沿街各省逃难而来的难民也是极多,汤芗铭到来之前,城中军警已经是倾尽全力驱赶,却也驱之不尽。
汤芗铭坐在马车上,手里摩弄念珠,长沙街景在他身后一一退去,但他心思全不在这里。
1905年汤芗铭在巴黎结识孙中山,[W'w'w.5'1'7'z.C'o'm] 并经孙中山介绍加入兴中会,事后汤芗铭知道孙中山曾是三点会帮会首领,汤芗铭认为三点会是黑社会组织,因而反悔道:“革命我们自己革,岂有拥戴三点会、 哥老会首领之理。”于是汤芗铭到孙中山居住的巴黎东郊横圣纳旅馆取走入会盟书,向清廷驻巴黎公使孙宝崎自首,自此为革命党人所不齿。后来虽然有起义援汉的功劳,孙中山又宽宏大量,不计前嫌,但汤芗铭心中始终存有芥蒂。
而袁世凯因他曾助孙中山,也对他心存疑忌,虽发布命令任命他为湖南将军兼民政长,执掌湖南军政大权;但并不放心,先是派亲信沈金鉴至湘掣肘其权;继之任命爱将曹锟为长江上游警备司令,命其率第三师进驻岳州严密监视汤芗铭举动。
汤芗铭不是谭延闿,深知南北对峙,湖南地处要冲,北方军队南下首攻湖南,南方军队北上,也是一样。谭延闿所谓的湘人治湘,在南北之间中立无异于痴人说梦。他汤芗铭现在两边都不讨好,唯有乘着这第一次成为一方诸侯的机会,明里向袁世凯纳诚效忠,暗里在湖南扩充军队,到时候有大军在手,他就谁也不惧。
但要讨好袁世凯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,火车上他反复权衡。
1914年以来,“袁世凯要做皇帝”的传说越来越多。1915年初,日本向中国政府提出企图把中国的领土、政治、军事及财政等都置于其控制之下的“二十一条”。消息一经传开,反日舆论沸腾。1915年2月2日中日两国开始正式谈判,日本以支持袁世凯称帝引诱于前,以武力威胁于后,企图迫使袁世凯政府全盘接受“二十一条”,但迫于舆论,一直拖到了现在。最近传来消息,据说日本打算以最后通牒的形式来逼迫袁世凯接受条件。
汤芗铭揣摩袁世凯的意思,欧美列强虽然反对“二十一条”,但现在身陷欧战泥潭,也只能说说而已。中国无力独自对抗日本,只能极力维护和日本的关系。只是国内舆论喧嚣,现在要做的,就是要压制舆论,舆论都掌握在读书人手里。因此汤芗铭下车伊始,便是直奔长沙两大千年学院之一的城南书院。
孔昭绶等人早已得到消息,当下里带着众位老师出迎到学校的大门,却见汤芗铭已抢先抱拳招呼:“晚生汤芗铭冒昧叨扰,列位先生,有礼了。”
“汤大将军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,恕罪恕罪。”孔昭绶赶紧还礼。
纪墨鸿赶紧介绍说:“这位就是一师的孔昭绶校长。”
汤芗铭含笑又一抱拳说:“久仰久仰。”
孔昭绶笑说:“岂敢岂敢,大帅客气了。”
汤芗铭闻言说道:“孔校长,芗铭能否提个小小的要求?”
孔昭绶说道:“请大帅指教。”
汤芗铭沉声说道:“城南旧院,千年学府,本为先贤授业之道场,湖湘文华之滥觞,芗铭心向往之,已非一日。今日有幸瞻仰,可谓诚惶诚恐,又岂敢在先贤旧地,妄自尊大?所谓大帅、将军之类俗名,还是能免则免了吧,免得折了区区薄福。”
孔昭绶呆了一呆,“这个?”
汤芗铭微笑说:“就叫芗铭即可。”
孔昭绶倒不好再客气了,说道:“铸新先生如此自谦,昭绶感佩不已。”
汤芗铭目光微向孔昭绶身后移动,问道:“这几位是?”
孔昭绶一让杨昌济:“这位是板仓杨昌济先生。”
汤芗铭顿时肃然起敬:“原来是板仓先生?久仰大名了。”
杨昌济笑一笑说:“哪里。昌济不过山野一书生,怎比得铸新先生海内学者,天下闻名?”
纪墨鸿提醒着,“孔校长,此地可不是讲话之所,是不是先请大帅进去坐啊?”
孔昭绶点点头一笑说:“对对对,倒是昭绶失礼了。就请铸新先生先到校长室喝杯茶吧。”
汤芗铭略一沉吟,说道“校长室就不必了,不如教务室吧,芗铭就喜欢那种传道授业、教书育人的氛围。”
孔昭绶微微一怔,说道“那……也好。铸新先生,请……”
汤芗铭含笑说道:“列位先生请……”
一行人进了大门,说话间来到了教务室。纪墨鸿说道:“早听说大帅学钟繇、张芝,得二王之精粹,可否为这千年书院赐一墨宝,也为后人添一佳话。”
汤芗铭笑说:“岂敢岂敢,列位都是方家,芗铭哪里敢班门弄斧。”
孔昭绶说道:“铸新先生客气了,先生学贯中西,名闻天下,若能得先生大笔一挥,我一师蓬荜生辉。”一时便叫人拿纸笔,汤芗铭也不推迟,当即写下“桃李成荫”四个字。
“好字,有悬针垂露之异,又有临危据槁之形。可谓得钟王三昧。”袁吉六带头鼓起了掌,围成一圈的老师们掌声一片。
汤芗铭放下了笔,“僭越了。其实,芗铭此生,一直在做一个梦,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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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像列位先生一样,做一个教书人,教得桃李满天下,可惜提笔的手,却偏偏拿了枪,可谓有辱斯文。”
纪墨鸿忙道:“大帅太自谦了,论儒学,您是癸卯科年纪最轻的举人;论西学,您是留学法兰西、英吉利的高材生;论军事,您是中华民国海军的创建者。古今中外,文武之道,一以贯之,谁不佩服您的博学?”
汤芗铭微摇了摇头,却转向了杨昌济:“板仓先生才真是学问通达之士。”
杨昌济说道:“昌济好读书而已,岂敢称通达?”
汤芗铭却长叹了一声:“芗铭毕生之夙愿,便是能如先生一般,潜心学问,只可惜俗务缠身,到底是放不下,惭愧惭愧。”
大家都笑了起来,汤芗铭谦恭有礼,又兼才气过人,一时众人都渐渐与他亲近起来。
只听汤芗铭说道:“孔校长,贵院学生的文章,芗铭可否有幸拜读?”
孔昭绶说道:“先生说哪里话,还请先生指教。”一时便请袁吉六将毛、蔡等人的作文拿来。汤芗铭接过,第一眼便是毛泽东的,却见上面写着毛润之,微微一诧,笑说:“这里也有一位润之么?”
杨昌济笑说:“这位学生心慕当年的胡润芝胡文忠公,便改表字为毛润之,让先生见笑了。”
汤芗铭微微一笑说:“夫子云:”十五而志于学,古今有成就者,莫不少年便有大志‘。“他说到这里,指一指杨昌济,又指一指自己说道:”你我当年,恐怕也立过这样的志向吧。“
他细看文章,点头笑说: “嗯,好文章,文理通达,深得韩文之三昧,气势更是不凡,当得润之这两个字。”抬起头向袁吉六说道:“袁老先生,能教学生写出这样的文章,果然名师高徒啊。”
袁吉六大松了一口气,忙道:“总算能入方家之眼。”
汤芗铭放下了文章,问道:“这个毛润之应该是一师学生中的翘楚了吧!”
袁吉六点头说:“以作文而论,倒是名列前茅。”
汤芗铭微一沉吟,说道:“哎!孔校长,芗铭能否借贵校学生的作文成绩单一睹啊?”
孔昭绶忙答道:“那有什么不行?”
接过作文成绩单,汤芗铭看了一眼,却转手交给了纪墨鸿。他站起身:“列位先生,今日芗铭不告而来,已是冒昧打搅,先贤之地既已瞻仰,就不多耽误各位的教务了。”
大家也都站了起来,准备送客。
汤芗铭却微笑说道:“差点忘了孔校长,芗铭此来,还有一件公事,想请您过将军府一叙。”
孔昭绶不觉一愕,“我?”
汤芗铭点头说:“对,非您不可。趁着车马就便,不妨与芗铭同行如何?”
孔昭绶还来不及回过神来,汤芗铭已携了他的手,向外走去。众人方才行到一师门前,汤芗铭正待告辞,这时远处忽然一声枪响,随即传来一片喧闹,把众人都惊了一跳。护卫的军警顿时都忙乱起来,汤芗铭眉头微微一皱,副官只看了一眼他的眼色,立即会意,匆匆跑去。
但笑容马上又重新回到汤芗铭脸上,拱手道:“叨扰列位的清静,芗铭就此告辞了。”一时众人纷纷回礼,看着汤芗铭携孔昭绶向一辆豪华马车行去。
只见汤芗铭抢上一步,掀起了马车的帘子,说道:“孔校长,请!”
孔昭绶怔了一怔,汤芗铭如此客气,倒叫他不好推辞,正要登车,这时那名副官引着一名军官匆匆跑来:“大帅。”
汤芗铭扭过头来,那军官啪地一个立正,敬礼:“驻湘车震旅长沙城防营营副参见大帅!”
汤芗铭只瞟了他一眼,便把头扭了回去,淡淡地说:“闹什么呢?”
军官答道:“报告大帅,有一群要饭的饥民哄抢米铺的米,标下奉命率城防营前来弹压,闹事的22人已全部抓获。如何处置,请大帅示下。”
未加思索,汤芗铭把玩着手串的食指在空中轻轻一划——这个动作他做得是那么习惯成自然。副官却早会过意来,转头对军官说道:“全部就地处决。”
正要登车的孔昭绶全身猛地一震,连旁边的纪墨鸿都不禁嘴角一抽。
那军官显然也吓了一跳,脸色发白说道:“处……处决?都是些女人孩子,二十多个呢……”
汤芗铭的头扭了过来,看了他一眼,目光中,是一种极不耐烦的神色,目光森冷,直逼得那军官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:“……是!”转身跑步离去。
孔昭绶这时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,一把抓住了汤芗铭的胳膊,“大帅,罪不至死吧?”
微笑着,汤芗铭轻轻将手按在了孔昭绶的手上:“孔校长,您执掌一师,不免有校规校纪,芗铭治理湖南,自然也有芗铭的规矩嘛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孔昭绶还想说什么。
汤芗铭轻松笑一笑,说:“换作是一师,要是有谁敢乱了规矩,不一样要杀一儆百吗?说话间轻轻拿开了孔昭绶的手,扶着马车帘子,客气地说:”孔校长,请啊。“
映着阳光,他的笑容和蔼,透着浓浓的书卷气。望着这张笑脸,孔昭绶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的抽搐起来。
枪声骤起!
孔昭绶紧紧闭上了眼睛……
二
到了将军府,汤芗铭便向孔昭绶合盘托出了这次请他前来的目的。
“中日亲善征文?”端着茶碗的孔昭绶不由呆住了。一旁的纪墨鸿默然不语,他是在去一师的路上便早已知道这件事了。
“说得完整点,应该是‘论袁大总统英明之中日亲善政策’。”汤芗铭坐在办公桌后,手里摩弄念珠,微笑说道。
孔昭绶沉吟一时,放下了茶碗,缓缓说道:“中日关系,事关国策,一师不过一中等师范学校,学生素日所习,也不过是怎样做个教书匠,妄论国是,只怕不大合适吧?”
汤芗铭依然慢条斯理:“孔校长何必过谦?贵校以湖湘学派之滥觞,上承城南遗风,这坐论国是,本来就是湖湘学人经世致用的传统嘛。刚才拜访贵校时,芗铭拜读的那篇学生作文,不就纵论家国,写得勃勃而有生气吗?”
纪墨鸿笑说:“孔校长,大帅如此青睐,将这次全省征文活动交由一师发起,这是大帅对一师的信任,大言之,也是袁大总统对一师的信任,您就不必推脱了。”
孔昭绶忍不住脱口道:“可日本对中国,狼子野心,早已是昭然……”他猛然碰上了汤芗铭笑吟吟的目光,那目光中的森森寒意硬生生将他的话堵了回去。掩饰着阵阵恐惧,他伸手端茶碗,但手却不由自主地在微微颤抖。
许久,汤芗铭才收回目光:“看来孔校长还是深明大义,愿意配合我大总统英明决策的。征文的事,就这么定了,具体的做法,纪先生,你向孔校长介绍一下吧。”
“是。”站起身来,纪墨鸿对孔昭绶说,“湖南将军汤大帅令,一、本次征文,以‘论袁大总统英明之中日亲善政策’为题;二、征文以一师为发起策源,首先在一师校内开展,除号召全校学生踊跃参加外,凡作文成绩名列前30名者,必须参加;三、征文结果,须送将军府审阅;四、征文结束后,以一师为范例,将征文比赛推广至省内各校,照例实行;五、凡征文优胜者,省教育司将颁以重奖。征文第一名除奖励外,省府还将特别简拔,实授科长以上职务,以示我民主政府求才若渴之心。”
茶水突然溅在了孔昭绶的长衫上,他这才发现手里的茶碗不知不觉间端斜了,赶紧放下茶碗,擦着长衫上的水。一方雪白的手帕递到了他的面前,原来竟是汤芗铭起身给他递来了手帕:“征文之事,就由纪先生协助孔校长,即日实施,好吗?”
孔昭绶回到学校,已经是下午了。他呆呆地坐在办公桌前,一动不动。那张“中日亲善征文”告示就摊在桌子上。
纪墨鸿推开了房门,孔昭绶仍旧一动不动,仿佛充耳未闻。他拿起那张告示一看,顿时急了:“孔校长,您怎么还没用印啊?我可都等半天了。您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啊?”
孔昭绶依然不动。
纪墨鸿叫道:“孔校长,昭绶兄。”凑到了孔昭绶眼前,口气也缓和了:“您心里想什么,墨鸿不是不知道。可咱们这些书生,管不了那么多国家大事,要咱们干什么,咱们就只能干什么,读书人,千古都是如此,生的就是这个命——谁叫咱们的手只会拿笔呢?”说到这里,他长叹了一口气,站直身子:“汤大帅的雷厉风行,您也是亲眼目睹了的,墨鸿还要赶回去交差,昭绶兄,就不要为难小弟了吧?”
仿佛自己的手有千斤重,孔昭绶艰难地、一点一点地拉开了抽屉。校长的印信就躺在抽屉里。
纪墨鸿半晌看他没有动手的样子,索性自己动手,手伸进抽屉,抓住了那方印。
鲜红的校长大印盖上了告示。孔昭绶还是一动不动,仿佛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。纪墨鸿叹息一声,摇一摇头,出了校长室,轻轻掩上门。
走廊里,刘俊卿看到纪墨鸿急匆匆走来,怯生生地招呼了一声:“纪督学。”然后侧过身子,正要给纪墨鸿让路,却听见了纪墨鸿的声音:
昂昂 2008-8-30 06:16
“俊卿。”
刘俊卿不禁受宠若惊:“老师。”纪墨鸿把那份告示递了过来:“帮我个忙,把这个贴到公示栏上去。”
“征文第一名将由省府特别简拔,实授科长以上职务……”
刘俊卿正把告示往公示栏上贴,盯着上面征文奖励的条款,眼睛都直了:“老师,这是真的?”
“大帅亲口说的,还能有假?”纪墨鸿拍了拍刘俊卿的肩膀,“俊卿,上次的事,你实在是让我太失望,太痛心了。可你毕竟还叫过我一声老师,我也不希望你这么个人才真的这么荒废了。现在机会摆在你面前,希望你可不要再错过了。”
“老师,您放心,我不会错过的,我这就去写,我一定抓住这个机会。”
激动中,刘俊卿全身都在颤抖,他又把公告仔细读了几遍,这才向寝室走来,一路寻思,这样的机会,大家都在那里抢,自己恐怕要竭尽全力,当下里拿定主意,请几天假,一心一意写好文章。
这时学生们都已陆续上前来看告示,围成一团,议论纷纷。杨昌济走了过来,抬头看去,“中日亲善?”他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一时细读,越读脸色越沉了下来,当即直奔校长室,连门也不敲,猛地推开,一步闯进去。
三
《日本国发出最后通牒大总统袁世凯承认二十一条》。毛泽东拿着刚到的《大公报》,头版显著的大标题不觉令他发呆,一时怔在了校门口。
此时心中的愤怒反使他冷静下来,他觉得自己应该要做点什么了,但到底怎么做?他第一个想到了杨昌济。
“润芝,哪里都找你不到,原来你在这里?”迎面蔡和森和张昆弟满脸焦急,叫道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出大事了。” 蔡和森说道,直将毛泽东拉到那公告栏前。
毛泽东一看之下,也不由目瞪口呆,问道:“老蔡,这是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下午才贴的,现在杨老师已经去找孔校长了,我不相信孔校长会干这样的事,到处找你,我们一齐去问个清楚。怎么样?” 蔡和森说道。
毛泽东不说话,将手里的报纸递给他说:“你看吧。”
蔡和森接过,张昆弟也凑了过来,一见标题顿时双目圆睁,脸上一阵抽搐,一拳击在报纸上,喝道:“欺人太甚。”把周围的同学都吓了一跳。
蔡和森细细将报纸看完,才问道:“润之,杨老师知道这件事么?”
毛泽东沉吟说:“应该不知道,这是最新的报纸,刚到的。”他说到这里,一扯蔡张二人说:“走,我们去校长室。”
三人匆匆向校长室赶来,只见房门大开,方维夏、黎锦熙、袁吉六……一个个老师都站在门前,大家的神情同样凝重,大家的表情同样难以置信。
“全校征文?居然要我们的学生,要我们亲手教出来的学生为日本的狼子野心唱赞歌!这样的启事,竟贴进了一师的校园,我一师的传统何在?我一师的光荣何在?这座千年学府之浩然正气何在?” 杨昌济的声音越来越大,在回廊之间直震荡开来。
三个人从窗子里看进去,只见孔昭绶一动不动背向众人,仿佛一尊泥雕一般。杨昌济激动得在那里走来走去。
“耻辱啊,这件事,你到底知道不知道?你怎么不说话?难道你事先知道?你为什么不回答我,为什么不敢面对大家?你不是这种人啊,你到底是怎么了?你在怕什么?” 杨昌济敲着桌子说。
孔昭绶依然没有任何动静。杨昌济再也忍不住了,他一把将孔昭绶的身子扳了过来,大叫道:“昭绶!”
猛然,他愣住了。所有的老师也都愣住了。
——两行泪水,正静静地滑出孔昭绶的眼眶,顺着他的面颊淌下!
“你知道吗?他的手指这么一勾,就杀了二十二个人,因为他们没饭吃,他们抢了点米,他就这么一勾,二十二个人,二十二条命,就这么一勾……”孔昭绶喃喃地说着,整个人都笼罩在那种刻骨铭心的恐怖之中。忽然他猛地一拳重重砸在自己头上,声嘶力竭地叫道:“我是个胆小鬼啊!”
所有的人都惊呆了。杨昌济扳在他肩上的手不自觉地滑落下来。
毛泽东沉默一时,握着报纸,直闯进门去。
“润之?”杨昌济不觉一怔。孔昭绶闻言也抬起头来。
“校长,这是刚收到的报纸。” 毛泽东递过报纸。
“原来这样!” 孔昭绶接过报纸看时,汤芗铭的种种企图刹那间都明白了。孔昭绶沉默片刻,将报纸递给了杨昌济,忽然一跃而起,冲出了校长室,直奔公告栏,这时栏前仍围满了学生。孔昭绶排开人群一把将告示撕了下来。面对满是惊愕的师生们,孔昭绶目光如炬,向追上来的方维夏说道:“维夏,马上起草一份征文启事——标题是:《就五•七国耻征文告全校师生书》!”
方维夏闻言大声应道:“是。”在场的师生都轰然欢呼起来!
四
整整三天,一师的师生都在忙乱之中,所有的文学老师连夜阅评,学生们自发的组织起来协助装订,整理,大家没有一句多余的话,仿佛形成了一种默契,把所有的耻辱和愤怒放在心里,用更多的行动去洗雪。到第二天上午,方维夏便将一本蓝色封皮、装帧简洁的《明耻篇》拿到了孔昭绶的办公室:“校长,国耻征文印出来了,这是样书。”
孔昭绶接过来仔细翻看,点头说:“不错。”他沉吟一时,问道:“润之在哪里。”
“他们在礼堂为明天的全校师生五•七明耻大会准备会场。我去叫他来。” 方维夏说道。
孔昭绶摆摆手说:“不用了,我去找他,顺便看看会场。你去忙你的吧。”说话间站了起来,方维夏点点头,却眼看着孔昭绶,半晌站着不动。孔昭绶怔了一怔,说道:“维夏,你还有事?”
方维夏摇一摇头,迟疑一时才缓缓说道:“校长,你没事吧。” 孔昭绶又是一愣,但瞬间他明白了方维夏的意思,微微一笑说:“维夏,谢谢你,我没事。” 方维夏沉吟一时,还想说些什么,但最后一句话也没有说,出了房门。
孔昭绶看着他的背影,由不得心头一热,从昨天到现在,他从每个老师和学生的眼里都看到了一种关心,虽然没有一个人说出来,只是埋头做事,然而他可以明白的感受到,大家都在替他担心。他拿起那本《明耻篇》来,心中忽然感到一丝欣慰,随即关上门向礼堂而来。
礼堂外露天摆放的桌子前,蔡和森正在写着大字。地上摊着长长的横幅,毛泽东、张昆弟等人正将他写好的大字拼贴在横幅上。孔昭绶站在蔡和森身后,也不说话,只看他写字。
“校长。”毛泽东几个人抬起了头。孔昭绶笑笑说:“写得不错啊。”一时向毛泽东说:“润之,你那里先放一放,来给这本《明耻篇》题个引言吧。”说话间把书递了过来。
毛泽东愣了一下:“我来题?”
“对,你来题。” 孔昭绶拿起架在砚台旁的毛笔,递到了毛泽东面前: “如果不是你的提醒,就不会有这次国耻征文,所以,应该由你题。”盯着孔昭绶为他翻开的书的空白扉页,毛泽东沉吟了一会儿,接过了毛笔。大家都围了上来。
毛泽东奋笔疾书,一挥而就,《明耻篇》的扉页上留下刚劲有力的十六个字。孔昭绶读出了声:“‘五月七日,民国奇耻。何以报仇,在我学子’写得好,写得好!”
就在这时,只见刘俊卿慢慢挨了过来,叫道:“校长。”
孔昭绶回过头来:“是你,什么事啊?”刘俊卿小心捧着手里的文章,恭恭敬敬递了上来:“我的征文写好了。”
“征文?不是早就截止了吗,你怎么才送来?” 孔昭绶呆了一呆。“截止了?哎,不是有一个星期吗?” 刘俊卿急忙叫道。
孔昭绶沉默一时,忽然好像想起什么,问道:“你写的什么征文?”“中日亲善征文啊。” 刘俊卿不觉奇怪,这有什么好问的。
一刹那间,大家好像发现一只怪物,把刘俊卿看得莫名其妙。孔昭绶一把接过了刘俊卿的文章,打开看了一眼——文章的标题是《袁大总统中日亲善政策英明赋》。
孔昭绶读了出来:“‘东邻有师,巍巍其皇。一衣带水,亲善之邦。’”他突然忍不住笑了,“一衣带水,亲善之邦!”他蓦然住口,两眼如刀一般盯着刘俊卿,握紧拳头,一种尖锐的痛楚从心底里直透出来,他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。
刘俊卿呆呆地看着孔昭绶,全不明白大家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眼神,他只觉有无数的针从四面八方刺来,这时他看见孔昭绶缓缓地将他那篇文章一撕两半,不觉大惊,叫道:“校长,你……”
孔昭绶冷冷地一点一点,将那篇文章撕得粉碎。纸屑洒落在地上。他拍打着双手,仿佛是要拍去什么不干净的东西,看也没看刘俊卿一眼,转身离去。
刘俊卿仍旧呆在那里一动不动,毛泽东等人都不理他,自顾布置会场。张昆第却不耐烦了,叫道:“让一让。”从背后一推,将他推了个趔趄,他这才回过神来看清了地上那幅已经拼贴完工的横幅上,却是“第一师范师生五•七明耻大会”几个大字。
五
第二天清晨,一师大礼堂的主席台上高悬出“第一师范五•七师生明耻大会”的横幅,左右两侧,是飞扬的行草,“五月七日,民国奇耻”、“何以报仇,在我学子”。台下全校数百师生聚集一堂,一片肃穆,过道间黎锦熙等人正在发放《明耻篇》,一本本书无声地由前至后传递着。
当孔昭绶出现礼堂门口,刘俊卿死死地咬着嘴唇,坐在最后一排,木然接过那本《明耻篇》。这时雷鸣般的掌声响了起来,他有些怨恨地看着孔昭绶一步步走上了讲台。
掌声骤然一停,全场一时鸦雀无声。孔昭绶环顾着台下,眼光从杨昌济、徐特立、方维夏等一位位老师身上,又从毛泽东、蔡和森、萧三等全场白衣胜雪的学子们身上掠过,他甚至看到了刘俊卿,仿佛有千言万语一时不知从何说起。
终于,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:“有一个词,大家一定都听过支那。这是日本人称呼我们中国人时用的词,在日本人嘴里,中国就是支那,我们这些在座的中国人就是支那人。那么支那是什么意思呢?过去我也并不清楚,只知道那是隋朝起从天竺语‘摩诃至那’中派生的一个对中国的称呼,本意并无褒贬。直到五年前,五年前,我在日本留学的时候,日本学校给我准备的学籍表上,填的就是‘支那人’孔昭绶。每次碰到日本人,他们也都会说:”哦,支那人来了。‘说这句话的时候,他们脸上的那种表情,我这一辈子也忘不了,那是一种看到了怪物,看到了异类,看到了某种不洁净的东西,看到了一头猪,混进了人的场合时才会有的蔑视和鄙夷!
昂昂 2008-8-30 06:16
“于是我去查了一回字典,我不相信日本人的字典,我查的是荷兰人出的——1901年版《荷兰大百科通用辞典》,查到了:支那,中国的贬义称呼,常用于日本语,亦特指愚蠢的、精神有问题的中国人。这就是支那的解释!”
“今日之日本,朝野上下,万众一心,视我中华为其囊中之物,大有灭我而朝食之想,已远非一日。今次,‘二十一条’的强加于我,即是欲将我中华亡国灭种的野心赤裸裸的表现!而袁世凯政府呢?曲意承欢,卑躬屈膝,卖国求荣,直欲将我大好河山拱手让于倭寇!此等卖国行径,如我国人仍浑浑噩噩,任其为之,则中华之亡,迫在眉睫矣!”孔昭绶痛心疾首,振臂而呼。
“夷狄虎视,国之将亡,多少国人痛心疾首,多少国人惶惶不安?是,大难要临头了,中国要亡了,该死的日本人是多么可恨啊,老天爷怎么不开开眼劈死这帮贪婪的强盗?这些抱怨,这些呼号,我们都听过无数回,我们也讲过无数回。”端起杯子,孔昭绶似乎准备喝口水润润嗓子,但突然情绪激动起来,又把茶杯重重一放。“可是怨天尤人是没有用的!我们恨日本怎么样?恨得牙痒又怎么样?恨,救不了中国!
“以日本之蕞尔小邦,40年来,励精图治,发愤图强,长足进步,已凛然与欧美之列强比肩,为什么?隋唐以降,一千多年,他日本代代臣服于我中华,衣我之衣冠,书我之文字,师我中华而亦步亦趋,而今,却凌我大国之上,肆意而为,视我中华如任其宰割之鱼肉,又是为什么?
“因为日本人有优点,有许许多多我中国所没有的,也许过去有过,但今天却被丢弃了的优点!我在日本的时候,留学生们人人对日本人的歧视如针芒在背,可是呢,抱怨完了,却总有一些人,但不多,但总有那么几个逃学、旷课,他们干什么去了?打麻将!逛妓院!还要美其名曰,逛妓院是在日本女人身上雪我国耻,打麻将是在桌上修我中华永远不倒的长城!大家想一想,这还是在敌人的国土上,这还是当着敌人的面!他日本人又怎么会不歧视我们?怎么会不来灭亡这样一个庸碌昏聩的民族?
“所以,我们都恨日本,可我却要在这里告诫大家,不要光记得恨!把我们的恨,且埋在心里,要恨而敬之,敬而学之,学而赶之,赶而胜之!要拿出十倍的精神、百倍的努力,比他日本人做得更好,更出色!这,才是每一个中国人的责任!”
慷慨激昂的演说深深地震撼着全场的师生,不知何时,刘俊卿的座位悄悄空了……
第十六章 感国家之多难 誓九死以不移
一
刘俊卿悄悄离开礼堂,埋头疾步朝校外跑去,忽然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,吓了一跳,东张西望之后看清是父亲,这才松了一口气:“爸。”
刘三爹本是提了开水瓶去礼堂倒茶的,却见儿子独自一人跑出来,很是奇怪:“不是开大会吗?你这是上哪去?”
“我……有点急事……”
“你能有什么急事啊?”
“说了有急事,你就别管了。”刘俊卿走出几步,突然又回过身来:“爸……”看着父亲那饱经沧桑满是皱纹的脸,心头一热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又不知从何说起,终于,他只是笑了笑:“爸,等着我,等我回来,也许你就不用给人倒开水了。”
“那我倒什么?”刘三爹显然没听明白。
“什么也不倒,以后,我要让别人给你倒。”
扔下一头雾水的父亲,刘俊卿匆匆出了校门,一口气跑到省教育司纪墨鸿的办公室,边喘气边把“中日友善”变“明耻大会”的经过说了一遍。“学生按照老师要求,熬了一个通宵写的征文,被孔校长当着老师同学们的面撕得粉碎。”刘俊卿委屈地说。
接过刘俊卿递来的《明耻篇》,纪墨鸿翻开封面,“五月七日,民国奇耻。何以报仇,在我学子”的引言赫然在目。“这还了得!这不是公然煽动学生造反吗?”纪墨鸿腾地站了起来,“走,马上跟我去将军府。”
两人匆匆来到将军府,纪墨鸿吩咐刘俊卿等在外面,自己请陈副官赶紧通报,匆匆进了汤芗铭的办公室。刘俊卿本只想到纪墨鸿那里告个状就走人,万万没想到竟会被带到将军府来,看纪墨鸿的紧张模样,自己这一状真是告到了点子上,这一刻便觉得全身轻飘飘的,犹如踩着两团棉花,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将军府内那颗桂花树。这时还只是初夏时节,他却仿佛闻到了一阵阵的桂花香,心中想:古人所云“蟾宫折桂”,大抵就是这个情形吧。
正在胡思乱想之际,只听得一阵阵杂乱而紧张的脚步声,众多士兵涌了出来,刺刀闪亮,排列成行,刘俊卿哪见过这等阵仗,心中正发虚,却不料被人从后面拎住了衣领。回头一看,正是那个陈副官,脸上全无表情:“走,跟我去认人!”
“认人,认什么人?”刘俊卿愣住了。
“抓的是你们学校的校长,你不认人,谁认人?”陈副官眼睛一瞪,刘俊卿这才明白这帮士兵竟是要去捉孔昭绶的,顿时傻了,求援的目光投向一旁跟来的纪墨鸿,“可是……可是我……老师……”
纪墨鸿似乎也有些歉然,躲开了他的目光:“俊卿,做人就要善始善终嘛。”刘俊卿急了:“不是啊,老师,我就是来报个信,这种事我怎么好去呀?”纪墨鸿拍着他的肩膀:“我知道,当着熟人,大庭广众的,脸上抹不开也是有的。可你不去,这些当兵的谁认识他孔昭绶啊?再说,大帅可有话,只要你肯尽心效力,绝不会亏待你,教育司一科科长的位子,可还空着呢。”
“老师,我……我真的不行……”刘俊卿还在苦苦哀求,早已等得不耐烦的陈副官一挥手,两名士兵上来,一人一边,挟了刘俊卿就跑。纪墨鸿站在将军府门口,看着挣扎着的刘俊卿被士兵们带走,却是一言未发。
二
这一刻,一师礼堂里,“明耻大会”仍在进行,孔昭绶还在慷慨陈词:
“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。何以报仇,在我学子!国家之广设学校,所为何事?我们青年置身学校,所为何来?正因为一国之希望,全在青年,一国之未来,要由青年来担当!当此国难之际,我青年学子,责有悠归,更肩负着为我国家储备实力的重任……”
忽然,砰的一声,礼堂门被撞开了,刘三爹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,把师生们吓了一大跳。原来,刘俊卿走后,刘三爹进到礼堂帮着老师们一一泡上热茶,又站着听了一会儿演讲,大道理他说不出来,就觉得孔昭绶说得有理,说出了中国人的骨气。他听了一半,想着儿子还在外面,开水瓶也空了,就出去换开水,顺便再把儿子喊进来。出了礼堂,却左找右找不见儿子身影,正在校门口东张西望之际,只见大批军队直朝一师而来,连忙锁了校门,跑来报信。
“不好了,不好了,当兵的……全是当兵的……好多当兵的……”刘三爹话音未落,砰的一声,门口传来一声枪响,随即是校门被砸开的声音,士兵们整齐的脚步声,听得所有人心中一紧,几乎同时站了起来!
“第一师范的师生人等,给我听清楚了,湖南将军汤大帅有令:文匪孔昭绶,目无国法,包藏祸心,蛊惑学生,对抗政府,着令立即逮捕。凡包庇孔犯昭绶,窝藏卷带者,与孔同罪。煽动闹事,阻碍搜捕者,格杀勿论!”
门外的士兵们喊话声传来,礼堂里的学生们顿时一片大乱。
“都不要乱,同学们,不要乱,听我把话讲完。”一片惊悚中,讲台上的孔昭绶却笑了,这一切原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,只不过提前了一点点罢了,“没有什么了不起的,不就是抓人吗?昭绶今日走上这个讲台,外面的情况,早就已在我意料之中。死算什么?感国家之多难,誓九死以不移,虽刀锯鼎镬又有何辞?人固有一死,死得其所,不亦快哉!”
他戴上礼帽,正正衣襟:“同学们,我亲爱的同学们,昭绶今日虽去,一师未来犹存,但望我去后,诸位同学能不忘我今日所言,鼓大勇,戡大乱,雪大耻,令我中华生存于竞争剧烈之中,崛起于世界民族之林,则昭绶此去,如沐春风矣。”
说罢,迈步便下了讲台。
“校长!”前排的萧三再也忍不住了,双膝蓦然重重跪倒在地!一排排同学,一双双膝盖随着孔昭绶的经过,顿时跪倒了一片!一双双眼里,饱含着泪水,一双双手,伸向了即将生离死别的校长……
满场黑压压的学生中,只剩了毛泽东、蔡和森还站着没动,两个人互相看着,却也不知如何是好。孔昭绶的眼睛也湿润了,他微笑着,坚定地排开一双双伸向他的手,向大门走去。杨昌济一把抓住了他的手:“昭绶!”
“昌济兄,你我之约,望君铭记。”孔昭绶挡开杨昌济的手,就要来拉大门。猛地,站在门边的刘三爹一把靠住大门,堵住了孔昭绶的去路,冲毛泽东等人大喊:“你们还愣着干嘛?还不保护校长走?快啊!”
毛泽东这才反应过来,一挥手,几个人上来一把抱住孔昭绶。孔昭绶挣扎着,“放开我,快放开我……”然而学生们人多势众,不容分说,架起他便往另一边的门跑去。
孔昭绶这边刚被架走,枪托砸门的声音砰然大起!学生们赶紧冲上前,与刘三爹一起堵着大门。门外的士兵们蜂拥而上,枪托砸、肩膀撞,到底当兵的凶悍,轰然一声,礼堂的一边大门被撞断了门轴,倒了下来。数十把闪亮的刺刀一拥而入,逼得学生们纷纷后退。
“带他认人!”副官和被士兵押着的刘俊卿走了上来。副官一挥手,士兵放开刘俊卿,顺手向前一推,刘俊卿一个踉跄,重重摔在地上。这一跤摔得很重,但刘俊卿也顾不得了,趴在地上,双手捂住脸,只希望这里的人认不出他来。
“刘俊卿?”不知是谁首先喊出了这个名字,无数道惊愕的目光一齐射了过来。几乎是刹那之间,大家都明白了,目光一下子转成了无比的鄙夷。角落里,刘三爹更是惊得目瞪口呆,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!
一名士兵过来,揪着刘俊卿的衣领,把他拎了起来:“快认人!”
看着曾经朝夕相处的同学们,刘俊卿躲闪着他们的眼光,最后,他的眼神落在易永畦——这位平日里最温顺和善的同学身上,“永畦,我……”他满怀希望地喊出了这个名字,他希望永畦能够明白他,原谅他今天所做的一切。
易永畦猛地抬起头,抡起巴掌,狠狠扇在刘俊卿的脸上!
一个士兵走过来,抡起枪托照着易永畦当胸狠狠砸去,易永畦一头摔翻在地,一口鲜血猛喷了出来!“永畦!”周世钊等好几名同学涌了上来,扶住了昏迷的他。
“还有谁不老实?谁!”陈副官拔出手枪,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同学们挥舞了一圈之后,停在刘俊卿的脑门上,“认人,你认不认!”
昂昂 2008-8-30 06:17
脸上火辣辣的刘俊卿被冷冰冰的枪口指着,脑子一片空白,他不敢回头,后面全是黑洞洞的杀人的枪口。他也不敢向前,前面是张昆弟、周世钊他们仇恨的目光。如果他们手里也有枪,他们枪口第一个对准的,肯定也是他刘俊卿。站在人群中间,他重重咬着嘴唇,鲜血从唇角流下来。
猛然,他疯一样地冲进人群,“我认,我认,我现在就认!”他一把推开了面前的同学,“孔昭绶,你给我出来!出来,孔昭绶!”
他嘶吼着,寻找着,疯子般寻遍了整个礼堂,却不见孔昭绶。
“走,走,再找!再找!我带你们找!”他领着士兵们冲了出去,这一刻,他已经只剩下一个念头:他已经不属于这所学校,他只想毁了这眼前的一切!
此情此景,连刘俊卿的亲生父亲——刘三爹也看不下去了,他扶着墙壁,一步一步慢慢挪着离开了礼堂。路其实很平,他却摔了一跤,随即两腿发软,怎么也站不起来,嘴唇哆嗦着,上下牙齿咬得咔咔作响,终于,从齿缝里挤一句“兔崽子!”,禁不住泪如雨下。
毛泽东、蔡和森一左一右夹着孔昭绶,一时之间也不知哪里安全,只好先带着老师们到宿舍再说。
“昭绶兄,你怎么就不听劝呢?”杨昌济急得满头大汗,“白白牺牲一条性命,有必要吗?”徐特立、方维夏等人也纷纷劝道:“是啊,校长,赶紧走吧,迟了就来不及了。”
孔昭绶早已抱了必死决心,只是微笑着说:“你们不用劝了,我不会走的。昌济兄、特立兄,你们都走吧。毛泽东、蔡和森,你们赶快把外面的同学都带走,千万别让他们出事。”
毛泽东斩钉截铁地说:“您不走,谁也不会走的!”
就在这时,外面传来了一阵嘈杂声。屋里的人不由得都紧张起来,只有孔昭绶反而更加平静了。蔡和森向杨昌济等点了一下头,打开门走了出去,迎头却愣住了……眼前,张昆弟、罗学瓒、萧三……几十个同学抄着棍棒、板凳、砖头等东西,正涌向门口。一张张年轻的脸上,都是视死如归的无畏。
蔡和森问:“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啊?”张昆弟扬着手里的木棒说:“和森兄,我们决定了,大家把校长围在中间,一起往外冲,拼出这条命,也要把校长送出去!”“对,冲出去……”众人纷纷点头。张昆弟一挥手,“说干就干!不怕死的,跟我来!”
“都给我站住!”身后,传来了毛泽东的一声大吼,大家不由得都愣住了,“你们这是要干什么?都疯了?凭这几根木棍,就想跟刺刀、跟子弹、跟一支军队去拼命吗?”“那你说怎么办?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校长抓走吧?”张昆弟说。
“不管怎么样,也不能用血肉之躯,用这么多人命去冒这种险!这是无谓的牺牲,是匹夫之勇!”毛泽东一把抢下了张昆弟手中的棍子:“都把东西放下!都给我放下!”好几个同学被他震住了,放下了手里的东西,更多的人迟疑着,一时不知如何是好。张昆弟说:“不行,我不能看着他们把校长抓走,要命有一条!我不怕!”说完,就要往外冲,“昆弟……”蔡和森连忙一把拉住。
“同学们!” 听到动静的孔昭绶与其他老师出现在门口,孔昭绶命令同学们,“把东西都放下来,放下!都放下!”
一片静默中, 乒乓一阵,同学们手中的棍棒、砖头、板凳……通通落在了地上。忽然,一只手缓缓地,却是坚定地捡起了地上的一根木棒。所有人都愣住了——居然是蔡和森!
孔昭绶急了:“蔡和森,你这是干什么?”蔡和森看着孔昭绶,一脸平静,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:“昆弟他们刚才要干什么,我现在就去干什么。”
方维夏急了,站出来想要阻止,杨昌济却轻轻拉了他一把,他太了解蔡和森了,知道这个学生绝不会做出不理智的事来,尤其在这种危急时刻。
蔡和森环顾着同学们:“怎么了?大家刚才不都还勇气十足吗?怎么现在都不敢了?”他又捡起一根球杆,递向毛泽东,“润之,拿着!”连毛泽东也被他搞糊涂了,一时间接也不是,不接也不是。孔昭绶上前,一把将那根球杆抢了过来:“蔡和森,你就别添乱了!你这不是去白白牺牲吗?”蔡和森说:“连校长都可以白白牺牲,我这个学生为什么不可以?连校长都不要命了,我这个学生还要什么命?”毛泽东这才醒悟过来,立刻率先抄起了板凳,其他学生也纷纷捡起刚才扔在地上的东西。杨昌济严厉地说:“昭绶,你还要以你的固执,去换取他们的生命吗?”
所有人都在等着、期待着,终于,孔昭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:“好!我走。”
大家刚刚松了一口气,萧三等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,“孔校长,快走,刘俊卿带人搜到宿舍来了。”跟在后面的李维汉接着说:“学校的前后门都被堵了,四面全是兵,一条出去的路都没有了!”
“一个口子都没有了?”徐特立连忙问。“到处都是兵,围得跟铁桶一样,谁都不准出去啊。”罗学瓒说,“最可恨是那个刘俊卿,每个人他都要过目,比那些当兵的搜得还卖力!”
孔昭绶心如死灰:“一师教出了这样的败类,也是天亡我了。”
“校长。”身后突然传来了刘三爹的声音。孔昭绶一扭头,不知何时,刘三爹已来到人群外,提着一只油迹斑斑的竹匾,捧着一个蓝布包袱。他解开蓝布包袱,里面是一套皱巴巴、油腻腻的旧衣服,散发出难闻的臭味,那是他炸臭豆腐时经常穿的:“靠大椿桥那边的小侧门,只有几个当兵的守着,校长,您换上这身衣服,就说是来给学校食堂送臭豆腐的。学校里除了老师就是学生,没有这种打扮的人,他们肯定会相信。”
“这行吗?”孔昭绶将信将疑。“换吧,校长,一定行,我打包票,一定行的。”刘三爹把旧衣服捧到了孔昭绶眼前,微笑着说:“换吧,校长。”
一旁的杨昌济想了想:“不管怎么说,这个办法值得一试。不过,还得烦请徐副议长大驾。”“这话怎么说?”徐特立忙问。
杨昌济低声说了几句,大家连连点头,孔昭绶也终于解开长衫扣子,开始换衣服。徐特立与杨昌济也赶紧动手,拿的拿衣服,取的取帽子帮他。换下的长衫被刘三爹随手接过,搭在自己臂弯里,忙乱中,谁也没留意。
不一会儿,杨昌济、徐特立迈着方步,直朝大椿桥的小侧门而来。刘三爹说的没错,相比学生宿舍的喧闹混乱,这里显得安静很多。
“站住!”两名持枪的士兵喝住了迎面走来的杨昌济和徐特立。杨昌济脸色一变,“你们干什么?知道这位是谁吗?省议会的徐副议长!连议长的驾都敢挡,好大的胆子!”一名军官上前来,嘴里骂骂咧咧,“少他妈啰嗦,老子是汤大帅的兵,不认得什么一长二长,都给我站住!”徐特立头一扬,端着架子就往外走,那名军官拔出手枪,迎头顶住了他:“往前一步,格杀勿论!”
这里正僵持不下,身穿破衣、头戴毡帽的孔昭绶低着头从旁边走来,就要从他们身边出门,那名军官却眼尖,枪一抬:“哎——哪去哪去?”“我回家。”“回家?你干什么的?”“我,卖臭豆腐的,刚到学校食堂送完货。”“站这儿等着!”“长官,家里锅上还炸着豆腐呢,您行个方便吧。”“少啰嗦,人犯没抓到以前,谁都不准出这个门!”
正在这时,身后不远处又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,杨昌济一扭头——看到刘俊卿一马当先,带着一帮兵正向这边走来。刹那间,三个人的心猛地悬了起来。杨昌济与徐特立赶紧拦在了孔昭绶前面,眼睁睁看着刘俊卿一步步逼了上来,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。
突然,哗啦一阵,一堆泥土从坡上滚了下来,正散在刘俊卿的脚边。他猛一扭头,坡上,一个穿长衫的背影一闪而过。
刘俊卿的眼睛顿时亮了:“就是他,他在那儿!”陈副官也看见了,手一挥:“给我追!”士兵们与刘俊卿一窝蜂追了上去。那名负责看门的军官拔出手枪,一巴掌抽在一个士兵头上:“还愣着干嘛,还不快追!”他带着看门的两个兵也追了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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片刻之间,叫嚣呼喊声渐渐远去……门前的兵全空了。杨昌济与徐特立长长松了一口气,杨昌济催着:“昭绶兄,快走啊!”孔昭绶却是焦急地向士兵们追去的方向张望着:“我说,不会是谁被他们认错了吧?”徐特立说:“他们要抓的是你,肯定是看花了眼。”孔昭绶还是不放心:“可万一抓错了人……”
杨昌济安慰他:“带头的是刘俊卿,真弄错了,他也能认得,不会连累别人的。昭绶,快走啊!”两个人拉着孔昭绶,硬把他推出了门。孔昭绶似乎还有些担心,但当此时刻,确也无力去核实,只得匆匆离去。
刘俊卿一马当先,带着士兵们蜂拥追逐,穿长衫的背影跃山坡,过树丛,奔台阶……身后,枪声和士兵的叫喊响成了一片。
背影冲过一条窄巷,骤然发现自己已拐进了死路——面前是横挡着的高墙。身后,跑过的刘俊卿一眼看到了僵立的背影,他大喊着,“他在这儿,他在这儿。”众多士兵哗啦将巷子口封了个水泄不通。
“跑?”盯着无路可逃的背影,陈副官冷森森地笑了,“你往哪儿跑?再跑一步试试?”正在这时,犹豫了一下,本来僵立不动的背影突然纵身向墙头爬去。“妈的,活腻味了!”背影充耳不闻,半个身子已经骑上了墙头。陈副官抬起手枪,正对着后背开了一枪,“给我下来,听到没有?”
一声枪响,背影全身一震,一头从墙上跌落下来。鲜血从他的后背、前胸同时涌了出来。
“你跑啊,你跑啊!”刘俊卿一个箭步冲上前来,一把揪住了俯卧在地上人,“你不是要开除我吗?你不是撕我的文章吗?你不是不给我活路吗?你也有今天?”一把将地上的人翻转过来,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,蓦然,刘俊卿呆住了:“爸?!”
副官等人都是一愣,也纷纷围了上来。“爸,怎么会是你?爸,你撑住,你撑住啊……”刘俊卿拼命要把刘三爹抱起来,然而,刘三爹却死死按住了他的手。一口唾沫,和着鲜血,狠狠啐在他的脸上:“畜牲!”
刘俊卿愣住了。
陈副官的眼睛凶狠狠地眯了起来,抬起了手枪:“妈的,敢骗我!”
刘俊卿大惊失色,拼命来挡:“不,不不!不要,他是我爸,他是我爸……”
副官一把将他推翻在地,枪直顶在刘三爹头上。砰,枪响了!鲜血猛地溅了刘俊卿一脸,溅得他呆如雕塑……
三
刘三爹的头七,雨下了整整一天。王子鹏一大早就来到秀秀家,帮着布置灵堂,安置灵位。秀秀倚在床上,从送完葬回来那天起,她整个人都垮了。子鹏端来一杯水送到嘴边:“阿秀……”秀秀呆呆地摇了摇头。也不知应该怎么劝她,子鹏黯然放下了杯子。
房门突然开了,风夹着雨点,一下子洒进门来,全身上下滴着水的刘俊卿出现在门前。他站在门口,似乎想走进房,但望着父亲的灵位,
昂昂 2008-8-30 06:18
看看妹妹的样子,却又有些鼓不起勇气,抬起的脚又缩了回去,“阿秀,我……我有话跟你说……”
秀秀的目光移到了另一边,她宁可看墙壁也不愿看这个哥哥一眼,更不想跟他说话。
刘俊卿上前一步,恳切地说,“阿秀……你听我说,我会去找事做,以后有了薪水,你也不用上王家当丫环了……”“滚。”秀秀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回答刘俊卿。
“阿秀,我知道你恨我,我也在恨自己!我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……阿秀,你不用叫我哥,也不用理我,你就是别再去当丫环了,好不好?我求求你……”“滚!”秀秀还是只有这一个字。
“我……”刘俊卿一阵冲动,抬脚迈进门来,看了一眼秀秀,但秀秀还是背对着他。他又把那只迈进了门的脚重新缩到了门槛外,对着子鹏递来了求援的目光:“子鹏兄,我知道,你是好人,你帮我劝劝阿秀吧,我求你,劝劝她吧。”
“你走吧,阿秀不想见到你,我也不想见到你。”子鹏的回答出乎意料。刘俊卿不敢相信,“子鹏兄……”
猛然间,从来是那么柔弱,从来不对人说一句重话的子鹏腾地站了起来,指着门外,一声怒吼:“你滚!”刘俊卿吓得倒退一步。
王子鹏长到二十几岁,第一次冲人发这么大的火,发过之后,他反而有些手足无措,不知说什么好,轻轻叹了口气,避开了刘俊卿的目光,重新坐回到秀秀身边。
屋外,雨越下越大,秀秀仍然一动不动,刘俊卿一步,又是一步,退出房门,轻轻把门关上。他不知道,他走之后,秀秀猛然回头,看着紧闭的房门,死死抱住子鹏的手臂,撕心裂肺地痛哭起来。子鹏搂住她,抚摸着她的头,眼泪同样淌过了面颊。
刘俊卿跌跌撞撞走在雨中,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他要拜祭父亲。秀秀不肯原谅他,不让他给父亲上香,他要找到父亲的坟墓,要去父亲的坟前磕头上香。
“义士刘三根之墓”——七个血红的大字映入眼帘,全身透湿的刘俊卿呆若木鸡,一双膝盖再也支撑不住,猛地跪倒在坟前泥水里,任由雨水冲刷着他的全身。雨水顺着他的头发,淋过他的脸——他的脸上,早已分不清雨水与泪水。
坟头新垒的泥土被雨水冲刷得滑落了下来。几乎是下意识的,刘俊卿伸手拦挡着滑落的泥土,要将泥重新敷上坟堆,但雨实在太大,泥浆四面滑落,他挡得这里挡不得那里,越来越手忙脚乱,到后来,他已是近乎疯狂地在与泥浆搏斗,整个人都变成一个泥人!“爸,爸……”他猛地全身扑在了坟堆上!压抑中爆发出的哭喊,是如此撕心裂肺,那是儿子痛彻心底的忏悔!
一把雨伞悄无声息地遮住了他头上的雨。刘俊卿回过头,一贞打着雨伞,正站在他的身后。“一贞?”愣了一阵,刘俊卿突然吼了出来:“你还来干什么?你走,你走开!”手足并用,他连滚带爬地退缩着:“我不是人,我不是人!我这种狗屎都不如的东西,你还来干什么?你走,你走啊……”仿佛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,狂乱的喊叫变成了无力的呻吟,他一把抱住了头:“你走啊……”
一贞默默地走上前,将遍身泥水的刘俊卿搂进了怀里。“一贞。”刘俊卿猛地一把紧紧抱住了一贞,哭得仿佛一个婴儿,“一贞,一贞,我该怎么办,我该怎么办?汤芗茗要我干侦缉队长,要我干那咬人的活,他恨不得我见人就咬一口,要咬得又准又狠,咬中那人的痛处。他要我拿枪,要我用拿笔的手拿枪杀人啊!”
“俊卿,要不,咱们去找找纪老师,让他帮着求求情。”“纪老师?纪墨鸿?哈!一贞,你知道纪墨鸿是什么人吗?他让我去一师抓孔校长,让我欺师卖友,让我背黑锅!”大风大雨中,刘俊卿的嘶吼声仿佛受伤的野兽。
“没关系,俊卿,没关系的,你不想做那个侦缉队长,咱们就不做。我们不拿枪,不杀人,你不是喜欢读书吗?我们回去读书。”赵一贞流着泪说。
“回去?”刘俊卿冷笑,“回去?回去哪里?第一师范?他们恨不得挖我的心,喝我的血,又怎么会让我回去。退一万步讲,即使一师还要我!一贞,你怎么办?我能眼睁睁看着你嫁给老六那个流氓!”
赵一贞慢慢松开刘俊卿,脸白如纸,“你都知道了?你怎么知道的?”“我怎么可能不知道!这七天来,我看着老六一趟一趟地往你家跑,看着他把扎红带彩的三牲六礼一趟一趟往你家抬,看着你爹收下老六的婚书,看着他跟老六赔笑脸,我是个男人,我是个男人啊!”
“别说了!俊卿,别说了!”赵一贞再也听不下去,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。她捂着脸,泪水从指间不断涌出来,“俊卿,求求你,别说了。”
刘俊卿把她的双手从她脸上拿开,十指交叉,两个人四只手交叉在一起,这时的他,已经完全平静下来,“一贞,你放心,我不会让老六得逞的。”
四
汤芗茗来到湖南之后,任命张树勋为警察长,以严刑峻法治理湖南,大开杀戒,仅这两个月被杀的就不下千余人。三堂会的娼嫽、烟馆、赌场也被封的封,关的关,生计越发艰难起来,不得不重操旧业,做起码头走私鸦片的活计。
马疤子这趟货走得提心吊胆,满满30箱鸦片,几乎是三堂会的半副身家,这天夜里,货刚到长沙码头,没等他和押货的老六松口气,只听得“闪开!都他妈闪开……”一阵气势汹汹的吼声,荷枪实弹的侦缉队特务们一拥而上,拦住了一大帮正在卸货的三堂会打手。
守在一旁的马疤子腾地站了起来,老六赶紧上前:“怎么回事?你们要干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特务们一让,刘俊卿出现在面前,他一把推开了拦路的老六,举起一张纸向马疤子一晃,“奉上峰令,检查鸦片走私而已。”向特务们一挥手,“给我搜。”
老六等人还想拦挡,马疤子却抬手制止住手下。
特务们乒乒乓乓动起手来。
很快,一个个特务跑了回来:“队长,没有。”
马疤子笑了:“怎么样啊,刘队长?我马疤子可一向奉公守法,就靠这老实本分的名声混饭吃,今天这事,不能搜过就算吧?”
昂昂 2008-8-30 06:19
打量着满地打开的货箱,刘俊卿一言不发,走上前来。翻翻箱子里的货,不过是些稻草裹鸡蛋,果然并无可疑之处。他的目光落在了用来当扁担抬货箱的一根根竹杠子上——那些杠子根根又粗又大。刘俊卿突然笑了:“马爷做生意,可真是小心啊,一箱鸡蛋才多重?也要用那么粗的竹杠子挑,太浪费喽。我看,这一根竹杠,劈开了至少能做四根扁担,要不,我帮帮马爷?”
他抬腿就要踩脚边的竹杠。
“刘队长、刘队长,有话好商量。”马疤子的脚抢先撂在了竹杠子上,“刘队长,给个面子,有话慢慢说。”
两人进了码头附近一家茶馆的包间里,把手下都留在了门外。
“这读书人就是读书人,脑筋就是转得快。不瞒刘队长,我马疤子吃这碗饭有年头了,能看出我这套把戏的,你算头一个。”马疤子满脸堆着笑,凑到了刘俊卿面前,说,“愿意的话,到我三堂会,有饭一起吃?”
刘俊卿“哼”了一声,心里想:“敲竹杠”这样的手段,早就不是什么新鲜玩意了,你还敢在老子面前玩?
“这侦缉队能挣几个钱?只要你进我三堂会,这二把交椅马上就是你的,凭你这脑袋瓜子,包咱们兄弟有发不完的财。”马疤子还想劝,看看刘俊卿一脸不屑,也便收了声,“刘队长还是看我们这行不上啊。那好吧,我也不勉强,一句话,你什么时候想通了,我什么时候欢迎你。我要的,就是你这种聪明人!”说完把手一拍,老六掀开帘子进来了,将一口小箱子摆到了刘俊卿面前。马疤子揭开箱子盖,露出了满满一箱子光洋,光洋的上面摆着那份婚书。
刘俊卿拿起那张婚书便起了身:“别的就不必了,我只要这个。”
五
因反袁而导致的第一师范孔昭绶事件,震惊了民国之初的全国教育界。因遭到袁世凯的全国通缉,孔昭绶被迫逃往上海,第二次赴日本留学。
孔昭绶潜出长沙的那天,毛泽东也正在问自己老师和同学:“教育真的能救国吗?校长曾经告诉我,教育能救国,我也曾经以为,只有我们这些受教育的青年,才是中国未来的希望。可今天我才知道,搞教育的,连自己都救不了,那教育又怎么救别人,怎么救这么大的国家呢?”
“我回答不了你的问题,润之,因为我也苦恼。”蔡和森沉吟了好一阵,又说,“但我还是相信,人会进步,社会会进步,国家也会进步。而进步,是离不开教育的。”
“我也相信过,社会一定会进步,我也相信过,人,一定会越变越好,可为什么我们的身边并不是这样?有的人,有的事,真的能靠教育,真的能靠空洞的理想就改变过来吗?”
“靠读书,也许是不能救国,靠教育,也许也不能改变一切。”杨昌济道:“但只有读书,我们才能悟出道理。只有读书,你今天的问题,才有可能在明天找到答案。除此以外,你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,破解你心中的疑团呢?”
江水浑浊,无语北去。一团疑云也在毛泽东的心头渐渐升起,越来越大。
第3部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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